“你既是周大人派给本官的乡导，便讲讲通州吧。”乐伊接过林穗沏的茶水，浅呷一口。
“回大人，通州下辖十一县，八十九镇，七百六十五村…。”照着事前学好的，一气呵成开始背。
“不是这些。”见人茫然的看着她，换了个问法“讲讲你生活的通州吧，比如你家住何处？”
林穗没想到周大人口中了不得的大人物竟会好奇他的家乡。
“奴是枫林县暖河村人，在与蜀州相接，县里枫树很多，到了秋天红叶漫山很好看，我们村还有条河……”
提到自己的家乡林穗放松了不少，缩着的肩都沉下不少。
与蜀州相接啊，正愁没地方安置这个“乡导”这不巧了。
“你想回家吗？”
林穗一怔，似是没听懂，脱口而出“想。”
“你家人呢？还在枫林县吗？本官明日要去蜀州，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林穗猛地抬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欣喜，转瞬像想到什么一般，又低下头“奴是大人的人。”
“你是乡导，我明日一早就离开通州了，你也可以回自己家。”
“不行的，我收了银子，要跟着大人…”林穗忽然止住话音，似说漏嘴一般面色灰败。
“收了谁的银子？”
乐伊语气平平，不辨喜怒，林穗只当自己身份败露，连忙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奴绝没有要害大人的心思，周大人说了只要奴跟着大人，便给奴五十两银子，奴的妹妹还在读书需要钱…”
才五十两银子就能买个人塞到郡主身边，这周大人心很黑呀。
“周大人说要是奴能得大人欢心，到时候被接进府，奴的妹妹就能去皇城最好的学堂读书……”
林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连连求饶，生怕坐着的人一个不高兴，门外站着那个黑衣人就能进来结果了他。
乐伊猜想了不少，竟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
“你收钱跟着我就是为了供你妹妹读书？”
“是。”
要说林穗此人挺倒霉的，五岁时爹爹进山打猎回来给他捡了个妹妹，没过两年爹就死了，等到十二岁时就只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了。
他自小身子不好干不了农活，只跟着他娘学了一手好琵琶，在通州府各大酒楼弹琵琶，挣点银子全送回去供他捡来的妹妹读书了。
靠着这张漂亮的脸，被周斌手下的幕僚用五十两银子送到郡主身边，指望他给郡主吹吹枕边风。
只不过此人胆子小又不会撒谎，这不两句话就聊露馅了。
乐伊看着跪成一团的人，有些唏嘘，酒楼弹琵琶也要供妹妹读书，“你起来吧，本官不罚你。”
说罢又解下荷包，从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三百两，你拿好，明日跟我一起走，回家好好照顾你妹妹，学个别的手艺。”
林穗根本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神仙下凡似的官员，眼眶红红对着乐伊拜了又拜。
要起身时鼓起勇气般问了句“进酒楼时听掌柜的意思，大人您是郡主？”
“嗯，怎么了？”
“大人，奴斗胆一问，大靖税收几何？通州府税收几何？”
来了，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乐伊正色道“开国第七年行农户十五税一，商户十二税一，如今正好四十年。”
“农户除夏税秋粮外，只需缴纳徭役的人头税。”
眼前人喃喃道：“果真如此。”
说罢又重重一拜“奴要状告通州府官员私加赋税，田税虽十五税一，但还有种子税，灌溉税，柴税，购盐税名目繁多。”
“七七八八的税加起来，已然七税一。”
七税一。
怪道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通州府胆大包天，私加课税。
周斌在此积威已久，本地人不敢闹，外乡来的不会无端打听赋税，就算有人知道其中猫腻，有几个能翻的过知府的手心。
更何况如此大案，只靠知府一人是不可能的，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官员，多大势力，乐伊心中大骇。
若不是通州人大多有副业，手头宽裕些，七税一咬咬牙也能交，要是放在别的穷困些的州府，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当即召来海东青，将这个泼天大案传回京城。
门板“邦”一声响，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不敢出声。
“进来。”
安静一瞬，门开了小小一条缝，紧接着姜奕商蹭着门边小心翼翼挤进来，也不说话。
“做什么？跟你二叔叙旧回来了？”乐伊看着目光游移，想看她又不敢的人开口问。
“嗯嗯，那个…”犹豫道“我听楼下的人说咱们这层住了个郡主…你知道吗？”虽然心里已有猜测，但真问出口还有惴惴不安。
“知道啊。”
“我要是没记错，咱们这一层只住了咱们仨吧？”
“可能是。”
姜奕商大惊“那她们说的郡主不会是你吧！？”
“应当是吧。”学着他磕磕绊绊的语气。
“我天！”
呆愣片刻，回想这两天又是缠着人家不放，又是半夜喊人陪自己逛夜市，犹如晴天霹雳至奔面门。
乐伊不知道这人脑补了什么内心戏，总之面色从难以置信到呆愣，又一副“天要亡我”的模样，有些好笑。
“好了，别回忆了，我有事问你。”
“您问您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点头哈腰，语气比在通州城外更谄媚。
“你运送的药材奉朝廷之命送到蜀州的吧？”
“郡主英明，不愧是郡主……”
“别贫了，好好讲话。”
姜奕商立马正色道“没错，通州驰道通达，水运便利，济仁堂最大的药仓就在这儿，我爹让我来通州取货。”
跟自己猜的差不多，不愧是是皇商，储存的药材能供整个府。
“推你的人呢？怎么处理的？”乐伊还是好奇究竟什么人对他下手。
提到这个姜奕商可来劲了，也不拘谨了，全然没了刚才的谨慎小心，自行拖过凳子坐在乐伊面前。
“说起这个，你根本想不到！我跟我二叔听完也特别震惊！”
“你都不知道他要害我的原因多离谱！”
乐伊应和“我不知道。”
姜奕商更来劲了“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走丢了几年，大半年前才回家。”
“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本来是要过继个族叔的儿子接管济仁堂呢，人都选好了。”
“我忽然回来这不是挡别人路了嘛……”
乐伊给他倒了杯茶，听他絮絮叨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心里暗想：这谁能想到。
知道是家族矛盾，乐伊心里暗松一口气，不是有人对药材下手就行。
“对了，我刚从二叔那儿回来时，刚好遇见知府派人去请我二叔，还有隔壁通宝阁掌柜，不知道要干什么。”
周斌动作还挺快“征用车马，明日一早运粮入蜀，正好带着你的药材跟我一起。”
姜奕商经过一次暗算，现在可是惊弓之鸟，能跟郡主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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