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许青叶和林观鹤一起去领罚挑土。
要新修的陵寝在西陵区的边上,有些远,一路都是赶着走的,到地方时,许青叶都出了汗。
林观鹤揪着自己的里衣袖子给他擦擦,“背上出没出汗?”
见他摇头,林观鹤捏了捏他肩膀上的棉布垫子,那是出门前绑上的,为了一会儿挑扁担时肩膀能好受些。
许青叶眼睛盯着前方。
那是一座山,山腹被掏空般,挖出了长长的一条道,足有林家两个院子那么宽。
没什么见识地小声问林观鹤:“就是把棺材放进这座山的肚子里吗?”
“这只是用来运土和石头的路,真正要修的东西在下面,一会儿你进去就知道了。”
林观鹤领着他去找录事记了名,两人排在其他被抽调来服役的陵户后面一块儿进了山。
山腹绵长好似走不到头,洞口透进来的光越走越暗,到后面已经只能靠路旁的油灯照亮。走完长道后又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才终于到了要往外运土的地方。
抬头高不见顶,下看不见底,许青叶意识到,这是真的要在山肚子里修一座坟。
陵户们用铁镐凿进黄土,不断带下黄泥,被要挑土的用装进竹筐,担在肩上,又沿着台阶上去,再走出山道把泥土倒在旁边。
油灯昏暗,路不好走,台阶不宽,土也很重,不过两个来回,许青叶就累得喘不上气。
心想,怪不得叫受罚。
他以前的苦都吃在了别处,还没干过这样的力气活儿。
“你们陵户都要服役吗?你服过没?”许青叶跟林观鹤说话,他觉得这样没那么累。
“服过,陵寝没修完前,陵户都要服役,一般会选离得近的陵户,比如这里,就会选西边和北边的,轮着来,直到这座陵寝修完。”
挑土并不算累,抬石头才是。
林观鹤第一次服役时才十七岁,那会儿他刚进巡逻队,已经成丁了。
他虽然学打猎也吃了不少苦,在山里摸爬滚打,手脚都起了茧,受伤也是常事。可肩膀还嫩得很,来抬石头的第一天,肩膀就勒破了皮,整个肩膀被血糊了一片。
家里也没料到他第一次服役就被安排去抬石头了,爹给他上了药,娘把垫肩的布头又加厚了些,即便如此,那一个月也是他跟大哥一块儿换着抬才熬过去的,肩上落下的茧至今都还在。
后头又有几次,虽然比第一次好些,可还是累得够呛。
“这么多陵寝都是陵户修的?”
“看路,”又进到没有光的地方了,林观鹤提醒他,然后才答话,“不是,起初都是征召的普通百姓,只有部分陪葬陵由陵户来修。从最初开始修太祖皇陵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
修皇陵要银子,要人力,便是人已经死了,等着葬进皇陵也是要排队分先后的。
具体如何安排上面自有规划,像他们这些陵户就是干苦力的,等着听差遣就成。
修陵管饭,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两人打了饭菜,就着从家里带的豆腐乳跟芦菔干,找了个地方蹲着吃。
米是带糠的糙米,里面还掺了豆子,好在煮得软和,也能吃。
菜就是一个炒菘菜,一个炒芦菔,不见油水,只有一点盐味儿。汤也有,是后炒那道菜的涮锅水。
好些人受不了这里的伙食,都会自己带,天冷了,做饭的地方也能给热一下。
没吃两口,就听旁边的人聊了起来,“你们说这山下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说?”
“最近货郎卖东西一直在涨价,什么都涨,瞧着像是遭了灾一样,但问了也不肯说。”
“可不,北陵区的货郎都换完了,以前那些熟识的货郎一个不剩,想打听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西陵区也换了,就昨儿才上山的,我家里头那个说,买个刷子都比以前贵了一文。”
“要我说,肯定不是出事,而是这些黑心货郎想赚咱们的钱,故意坑咱们呢。”
“可是那有什么法子,咱们又不能下山,他们就算再黑心也得买,不然吃什么用什么?”
这话说的人唉声叹气的,他们的日子也是难过。
许青叶嘎嘣嘎嘣咬着芦菔干,听得很认真。
那头叹完气的人听见声音看过来,又闻到了一股胡麻油的香,见他是个哥儿,没有凑近,只在原地好奇的问:“你们吃的是什么,好香。”
许青叶没说话,看向林观鹤。
“自家做的芦菔干,”林观鹤转过身回答。
有人认出了他,“观鹤,你怎么在这儿?”
“之前打架,陵长罚我们来挑土,”林观鹤解释道。
两边有人认识,说起话来就方便了许多。
和林观鹤认识的人叫于东阳,冲许青叶打听吃食的叫钱磊,是个嘴馋的。
林观鹤分了一些芦菔干跟豆腐乳出去让他们尝,顺嘴一提,“也卖。”
于东阳笑道:“之前就听说你们家在卖什么香干,我还没尝过,今儿先吃上其他的了。”
陵区大,头尾离得远,没事时也不怎么走动,于东阳自然也不会为了几块香干跑那么远。
“好吃!”
他和林观鹤说着话,这边钱磊已经吃上开始叫好了。
“这两样东西是真挺下饭的,尤其适合配巡逻时的干粮,而且陵寝这边估摸着也有很多人想尝尝,毕竟这儿的饭是真难吃。”后一句是压着嗓子说的。
但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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