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酒店的路被夕阳浸染成暖金色,名古屋的街道与东京有着微妙不同的节奏感。
早川教练走在你身侧,步伐平稳,目光掠过街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很在意她们两个?”
你正低头看着自己交替前行的脚尖,闻言抬起头,对上他镜片后投来的视线。
“嗯…有一点?”你下意识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够准确。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冰场外围屏幕上偶尔闪过的画面——那个叫依瑠花的女孩,蓝色头发在跳跃时飞扬,腾空的高度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爆发力。
还有实叶,被称为“星星”的实叶,她的旋转姿态稳定而优美,轴心精准得像被钉在原地。
那种感觉,不仅仅是“有一点”好奇。
于是你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央,很认真地看向早川教练,改正了刚才的回答:“我很在意。”
晚风吹动你的发丝,拂在脸上有些痒,“我很在意依瑠花跳跃的高度,还有被称之为星星的实叶。”
你在意她们所展现出与你不同却同样耀眼的光芒,在意那片属于爱知县的冰场上孕育出的可能性。
这种在意,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清晰可辨。
早川教练看着你格外郑重的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常见的无奈或严肃,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了然的、近乎温和的神情。
“是吗?”他声音里的平淡未变,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在意是好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迈开脚步,示意你跟上。
“走吧。”
…
酒店大厅里,早川教练早已等在那里,身影挺拔沉静,与周遭匆忙的旅客形成鲜明对比。
见你拎着冰鞋包下来,他并未多言,只是站起身,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吧。”
考核场地比昨日适应时更添了几分肃穆。
等候区里人头攒动,大多考生都穿着缀满亮片、色彩绚丽的考斯滕,像一群即将登台表演的、紧张而骄傲的小天鹅。
也有少数几个和你一样,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在那一大片斑斓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下一个,五号,鹤山千同学。”
广播声清晰地传来。
你从围栏边直起身,将手里握着的、尚带体温的冰刀套轻轻放在一旁,然后弯腰,熟练地系紧冰鞋上那根黑色的鞋带。
踏入冰场,昨日那种偏硬的触感再次从刀刃传来。你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冰面,像是在与这位“新朋友”进行最后的确认。
滑行,加速,身体在冰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感受着脚下冰刃与冰面咬合的细微反馈。
进入准备姿态,左足后外刃滑行,右足刀齿轻盈点冰,借力,腾空——
身体在空中迅速收紧,旋转,两圈半后,右后外刃稳稳落冰,滑出的弧线尚未结束,左足便已再次以内刃深深刻入冰面,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借助落冰的势能再次跃起,这一次是更高速的三周旋转,视野在离心力中模糊,唯有身体的轴心在清晰地控制着一切,然后,是干净利落的落冰,带起一小蓬细碎的冰晶。
2A+3Lo。
动作完成,你顺着惯性滑向场边,呼吸因为刚才的连续跳跃而略显急促,胸腔里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没有去看裁判席,也没有去捕捉早川教练的目光,只是静静停在挡板旁,等待着其他考生完成他们的项目,准备着接下来的考核。
冰场的冷意包裹着发热的身体,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短暂的休息间隙,随行的红叶老师无声地穿过人群,将一件叠得整齐的考斯滕递到你手中。
深蓝色的底色,其上缀着细碎的银色亮片,如同夜幕中骤然凝结的冰晶。
你钻进更衣室,换下寻常的训练服。
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肩颈处镂空的设计带来一丝凉意,与即将开始的短节目测试那规定严格的氛围隐隐契合。
再次踏上冰面,感觉已截然不同。
考斯滕的布料随着滑行微微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你此刻的身份——不再是自由练习的学员,而是正在接受评定的考生。
短节目的音乐响起,是略带急促的钢琴与大提琴合鸣,节奏分明。
规定动作接踵而至。
第一个跳跃,后内点冰三周跳,刀刃切入冰面,腾空,旋转,落冰,一气呵成,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只留下清晰的轨迹。
紧接着是联合旋转,身体以单足为轴心迅速收拢,手臂姿态随之变换,从躬身转到贝尔曼,试图在高速旋转中保持绝对的稳定与美感。
接续步段落,刀刃在冰上刻画出繁复的弧线与转体,需要将力量控制与音乐节拍精准融合,每一步都踩在旋律的脉搏上。
节目后半,体力开始发出警告,呼吸声混入音乐的背景里。
第二个规定跳跃,阿克塞尔两周跳,向前起跳的独特感在此刻的疲惫下显得格外清晰,腾空时能感觉到核心肌肉的紧绷,落冰瞬间膝盖微沉,缓冲掉冲击力。
随后是换足联合旋转,重心在左右足间交替,视野随着身体旋转而晃动,必须依靠平日的肌肉记忆维持平衡与速度。
音乐推向最后一个乐句。
飞利浦三周跳,起跳前步法的衔接必须流畅而隐蔽,刀刃划出微妙的曲线,身体借助惯性拧转跃起,三周旋转后落冰滑出。
节目以最后一个跳接蹲踞旋转作为收尾,进入旋转的跳跃带着最后一丝爆发力,然后身体迅速下沉,在冰面上留下一个紧凑而坚定的旋转轨迹。
音乐戛然而止。
你停在冰场中央,胸膛起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考斯滕背后的布料已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
冰面的冷气不断上涌,与体内散发的热气交织。短节目结束了,但考核尚未彻底完结。
你微微颔首向裁判席致意,然后滑向场边,等待最终的结果,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自由滑环节。
身体停留在运动后的亢奋与疲惫里,像一根刚刚经历猛烈拨动、余韵未绝的琴弦。
…
没有广播提示,因为沉默本身就是指令该去更换考斯滕,准备自由滑测试了。
冰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又仿佛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家长们低声的祈祷絮语如同微弱的风,教练们沉默伫立的身影像是紧绷的弓弦,观众席上投来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
你站在场边,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场的低温中化作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自由滑。同样的六种跳跃,三种旋转,却不再是规定动作的刻板拼接。
它是你与这片冰面,与这段音乐,与所有注视之下的、一次更为纯粹的对决。
你换上另一套考斯滕,颜色更为沉静,设计也更为大胆,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包裹其中,又要在旋转跳跃时尽情释放。
重新踏上冰面,感觉脚下的冰刃似乎也更锋利了些。
音乐响起,是与短节目截然不同的悠扬与开阔,带着某种叙事般的张力。
起滑,加速,第一个后外结环三周跳在音乐的铺垫中跃出,高度与远度都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心。
落冰后衔接流畅的步法,刀刃在冰上勾勒出与旋律共鸣的轨迹。
燕式旋转展开,身体尽可能延展,寻求着极致的平衡与漂浮感。
进入节目后半,体力槽在警示,但音乐的推力也在增强。
阿克塞尔两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的联合跳跃,需要在前一个跳跃落冰的瞬间精准借力,再次腾空。
起跳,旋转,落冰,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必须纹丝不动。
紧接着是一组复杂的接续步,穿插着短暂的表情展现,试图将技术融入故事的表白。
飞利浦三周跳单独出现,作为力量与控制的再次强调。
随后是换足联合旋转,从快速的蹲转到艰难提刀的姿态,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烧,维持着旋转的轴心与速度。
音乐推向最终的高潮。
最后一个跳跃,后内点冰三周跳,带着积蓄的所有力量与意志,奋力跃起。旋转,落冰,滑出。
节目以最后一个跳接反蹲转作为终结,进入,收紧,加速,然后在音乐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刹那,骤然定格。
一切声响归于寂静。
你停在冰面中央,只有剧烈的喘息声打破这片沉寂。
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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