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连续加班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穷奇,在高强度工作的某个午后终于见到了旷工已久的同事邢晔本人。
带薪休假原本是一件令人羡慕的美事,但邢晔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轻松,反而有种被生活掏空的疲惫。她像往常一样对着单子把架子上的包裹分类,却总是放错位置,还差点和穿梭在架子里穷奇撞了个正着。
“喂喂喂。”穷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用一根手指顶住邢晔的脑袋,“你在干什么?打起精神来啊妹子!”
要是在平时,邢晔肯定二话不说就和穷奇斗嘴,但此时的她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穷奇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递给她:“吃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虽然生活很苦,但总是要给自己加点糖。”
“……这是多少年前的鸡汤了。”
邢晔忍不住要笑。她从穷奇的手里接过那根糖,却刚好看见对方手掌上的伤疤。那是一条贯穿整只手掌的疤痕,增生的皮肉凹凸不平,不难想象这只手曾经承受过多么重的伤。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穷奇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展示给她:“这是我之前刚从山里出来时,因为和人类起了冲突,被管理局惩罚留下的痕迹。”
“我可以碰一下吗?”邢晔问。
穷奇耸了耸肩:“没问题啊,其实早就已经不痛了,妖怪大多都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随时消掉这个疤痕。”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呢?”邢晔不解。
“为了提醒我自己,时刻保持克制。”穷奇对邢晔笑了笑,“对人类来说,我们是很可怕的存在,一个小小的法术就可能会杀死一个人类,混迹在人间,我们必须谨慎地生活。”
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时,穷奇的神情有几分落寞,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别聊我了,说说你吧,陆吾跟我说你最近在跟进胡青的事件,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一讲到这件事,邢晔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现在我觉得,她们都有自己做错的地方,但也都有自己可怜的地方……虽然小鹿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也不应该死掉。”
胡妮妮已经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时过境迁,当年校园霸凌的证据早就随时间烟消云散,人类的法律拿少年时期的小鹿束手无策,无法给死去的女孩一个公道。
可是,如今的小鹿也早已受到命运的审判。药物啃噬她的身体,男友无休止的压榨和家暴,愧疚和恐惧日夜折磨着她的神经,她活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但这份苦难只是命运随机抛掷下的酷刑。
如果任由胡青报复小鹿,即使九尾狐大仇得报,最后胡青自己也会被仇恨吞噬——按照非人生活管理局的条例,私自剥夺人类性命,等待胡青的会是永久封印法力,囚于青囊塔下的结局。
毁掉一个破碎的小鹿,再赔上胡青后半生的自由,死去的胡妮妮依然回不来。
可如果轻飘飘揭过,要求胡青放下仇恨、原谅小鹿。邢晔一想到那个满脸伤疤、在学校被排挤的少女胡妮妮,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残忍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穷奇,一向吊儿郎当的穷奇罕见的严肃起来,他告诉邢晔:“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尝试让她们聊一聊?”
邢晔大惊:“怎么聊?真让她们见面,恐怕当场就要打起来!”
穷奇说:“又不是面对面聊,她们可以写信。”他向邢晔提议,“就让小鹿给胡青写一封信。”
“如果胡青不想看呢?”
“那就是胡青的选择咯。”穷奇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她执意要复仇,管理局也只能按规章办事,将她封印关押。”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邢晔点了点头:“我试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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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邢晔告诉小鹿,让她给胡青写一封信时,小鹿非常抗拒:“我不写,我写了她也不会看的。”
“你都还没写,你就怎么知道她没看。”邢晔反问。
她们坐在一家奶茶店里,小鹿依然画着很浓的妆,浓到看不清她原本的五官。她拿起了笔,接着就放下,嗫嚅道:“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邢晔说,“写你自己的故事也可以。”
小鹿攥紧笔,抬眼看向对面的邢晔。见了这么多次面,邢晔从来不化妆,一直都是素面朝天的样子,小鹿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毛孔和痘印。以小鹿被容貌焦虑驯化的眼光来看,这算不上多么惊艳的样貌,可和她待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松弛。
邢晔喜欢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和小鹿坐在路边时,不用刻意的紧闭双腿,防止走光;她总是大口大口的吃东西,不像小鹿一样,吃什么东西都要用手机确认一下食物的热量,每次吃饭也只能吃少少一点,生怕自己上镜发胖。
她想起初中时自己的样子,初中的她是一个肥胖的女孩子,她被人锁在厕所里,被人扔掉作业,被人用胶水涂在椅子上。她拼了命地减肥,每天只喝一点水,好几次在学校里饿到晕倒,被送到医院打了营养剂后又继续不吃不喝。
上了高中,她终于成为了她心目中那个苗条的女孩,她开始希望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于是她开始撒谎。自卑滋生自大,于是她也开始看不起那些不好看的女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初中时的丑态,仿佛那段时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一边写,眼泪一边流下来,她拼命的擦着眼泪,不希望泪水滴到信纸上,她不想胡青认为那是鳄鱼的眼泪。
她写着写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她最后见到胡妮妮的那一天。
那是下午放学,胡妮妮又在垃圾桶里找她的作业,小鹿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她看着胡妮妮从垃圾桶里捡出那脏兮兮的作业本,像是忍无可忍般扑上去,一手扯掉胡妮妮手上的本子,她冲着胡妮妮大喊:“你傻了吗!?”
“你应该也把我的作业扔进垃圾桶。”小鹿对她说,“你应该抓住那个往你椅子上涂胶水的人,再狠狠甩她一巴掌。”
胡妮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她轻轻说:“没关系啊,反正我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什么意思?”小鹿皱起眉,“你要转学了?”
“我要回家了。”胡妮妮对着小鹿微笑,“回到有我爸爸妈妈的那个家。”
全校师生都知道胡妮妮没有爸爸。小鹿简直快被气笑了,她“哈”了一声:“你在逗我玩吗?”
“没有哦。”胡妮妮说着不着四六的话,“我的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落日余晖落在少女身上,可胡妮妮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近乎死气的寒意,看起来简直不像活人,带着森森的鬼气。小鹿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她心想:那她当时看到的那漂亮女人是谁?她不就是胡妮妮的妈妈吗?
“既然你想要,这个也给你吧。”
胡妮妮把背上的书包递给小鹿,后者当然十分抗拒:“谁要你的东西啊?!”
“这个刚买不到一个星期哦,是正版。”
“……”
看着书包上大大的logo,小鹿还是决定不跟钱过不去,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胡妮妮的书包。胡妮妮目送她收下书包,转身走出走廊。
她说:“再见了,小鹿同学。”
直到此时小鹿才回忆起,自己最讨厌胡妮妮的一个原因。她讨厌胡妮妮身上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像是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挂一样。
回家后的她,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个U盘,U盘里只有一段视频,出镜的人是没有戴口罩的胡妮妮,她的第一句话是:
“这个视频是录给你的,‘妈妈’。”
这么多年,小鹿始终没有勇气完整看完这段录像。而胡青在邢晔的陪同下,用医院的电视机播放了这段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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