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宛如一枚被水晕开的墨点,在天幕荧荧闪烁,月华如水,潮汐一般涌向地表,草地低低絮语,除了呼吸,几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清丽的少女低垂着头,脸搁在膝间,她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晰,脸侧的颌线却很明显,纤白的颈项似一只玉净瓶,单薄得风一吹就散。
不待来人走近,忽然,她抬起手,直直地朝着他扔了一颗石头。石头打到袍脚,便沿着山坡滚落,不见了踪影。
闻人朔:……
敢情低着头在地上扒拉那么久,就为了找块趁手的石头丢他?
他觉得有些好笑,但细想又有点笑不出来,于是默默地在旁边坐下,拿出手帕替她擦拭。
闻人朔犹豫片刻,还是问:“何以见得是我?”
姜令问:“何以见得不是你?”
人生哪来那么多观众,把她当电影院一样光顾的人,恐怕也就一个。并且,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能长到六尺半的巨人。
他简直毫无自知之明到可恨的地步。
姜令从他掌间抽出手,指尖落到掌心之中时,他的手忽然收紧,冰凉的触碰落在手背上,一股清淡的药味蔓延开来。
闻人朔低声道:“你照料自己的本事真够糟糕的。”
才几天,看上去又清减了。他手中那截手腕,细得像一截柳枝,好似能轻易折断。
姜令以为他在说摔跤的事,当下不悦道:“我又不是故意要摔倒的。你话真多。”
她抽回手,想了想,选择兴师问罪,“临行时,你是怎么答应我我的?跟你说了有一百遍,让你不要回元城,你就是不消停。”
“六遍。”闻人朔伸长手臂,学着她伏在膝头上,“我知你忌惮绣衣使,但你也发现了吧,他们没有动静,皇帝并不打算出手。”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倒好,见着马蜂窝也不躲,非得撞上门去,生怕不蛰你。”姜令叹气,“让你别回来又不是在害你,到底为什么……”
闻人朔道:“难道抛下我就是为我好吗?你总有很多无视我的理由。”
姜令恹恹道:“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到哪去就哪去。嘴长在你身上,你也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吗?我什么时候无视你了?”
“事实就是,在你眼里,我和一只花瓶恐怕没什么区别。”
“你是专程来吵架的吧,无理取闹也有个限度。”姜令无语了,“花瓶不会在脖洞上长个脑袋用来防水。”
“我就有这么笨,你骂我好了。好话一句没有,说这种话的时候你倒痛快。”
“我爱你。”
闻人朔一怔,怀疑自己是否有听错:“你说什么?”
“好话。”姜令想了想,“或许你想听点别的?”
闻人朔却不如想象中高兴。或说,他根本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摸索着捧起姜令的脸,拇指不经意触碰到柔软的睫毛,借着明亮的夜晚,他在黝黑的瞳孔之中看见另一只眼。
“你怎么了?”他简明扼要地问。
怎么了?不怎么。
这算什么反应?没反应也比这反应好多了。他就差把“你是什么人赶紧从她身上下来”写到脸上去,这让姜令感到无话可说。
“真是够了。我闲得没事干出来和你喝风。”姜令嘀咕道,“怎么说你都不高兴啊……”
闻人朔示意姜令将手臂搭在自己肩头,一抄进她腿弯,一手环在背后,像个收紧的娃娃机夹子一样把人挪移到自己怀里,理了理她的额发,才继续说:“还会吹到吗?”
青年的身体温热而沉默,姜令没有更多崭新的体验。
“我本来就不冷。”姜令拍了拍他的手,“换个方向。”
“那样会喝到风。”闻人朔委婉拒绝。
而且面对面拥抱,他看不到她的脸。
好吧。姜令心想。
“我没有不高兴。”闻人朔道,“可是我不觉得你…我。你不须急着为自己的感情定调,这不是演奏。”
那个字,他说得很轻微,实际上,他也是这么理解的。她大约只是有点喜欢他。就像他收集字画,只是喜爱藏品的某一种或几种特质,远远谈不上爱。
“后面那句话,只是你自己胡猜乱想。干嘛偷偷内涵我。”
姜令反手往他手臂上锤了一记,以示不满,“话太多了你。”
“嗯。”闻人朔轻轻应声,随后小声道,“我爱你。”
“我也要问‘你怎么了’吗?”
“不用。”闻人朔说,“但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姜令也纳闷:“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啊。”
不是他要求的好话么?痛快的好话。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流水线产生的预制品,当她想说什么,她就能说什么。
闻人朔搭在她肩膀,双手交叉,他微微弓腰,雪白的手臂从袖口探出,低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依然问:“为什么?”
姜令笑:“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你。”
闻人朔说:“笑得好假。”
姜令简直想抽他。她推开他的脸,侧过身揽在他肩上,狠狠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很重的一下,立刻就松开了,姜令掐在他咽喉下方,使劲将他掼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顺着月光,那双浅瞳透彻得像一汪水。这是一个明亮的夜晚,但面前人的五官却像一堆杂乱的线条,浓稠地化开,像一颗掉进雨天水坑的恶心泡腾片。等姜令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那张脸已经憋得满是红晕。
姜令愣愣地抬起手。她打了个冷颤,几乎意识不到那是自己的手。想说些什么,但比话语最先奔流而出的,却是眼泪。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她不懂,于是只能一直哭,从细细的抽噎到无声的恸哭,大片闪光的空白像素冷的刀刃,割开最后一道遮人眼的屏风。
她想起学校离家一千八百公里,飞机要坐三个小时,高铁八个小时,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除了上学,她避免出远门,因为跳跳离不开人。
想起之前床边的玩偶头顶破了一个洞,棉花像抽丝一样跑出来,狼狈得不成样子。哥哥说扔掉重新买,爸爸说缝起来就行,结果他缝得很丑,白色的针脚歪七八扭,像鹦鹉刚长出来的绒毛一样滑稽。
想起昨天,长乐还在给她发新闻资讯,几十条对塌房偶像的吐槽看得人眼痛。想起和妈妈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在昨晚九点二十分。
一切变形得越厉害,她越是心急,回去,回去……可能回到哪里去?昨天是哪一天?水滴不能从大海上岸,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
回到现实,依然是这片浓得难以化开的天地,冰蓝色的辰星在树叶间快速抽动,一切都那么逼真。她对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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