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州湿润绵软的雪风后,贺岚山脉特有的烈风卷着黄沙刮过。
这意味着军队已越过国境,踏入西煌地界。
班师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前头一辆缴获的辎重车陷进了沙坑,几个西煌兵开始推车,一口箱子没捆严实,摔在地上震出青白色砖石。
年轻士兵踢了一脚箱子,“大老远运这些烂石头回来作甚?还不如多抢几个南黎小娘子实在。”
年长士兵弯下腰开始往箱子里拾,“这是青盐!到了前面的黑水榷场,这一块就能换回鹘人两匹好马,或者换你小子半年的军饷。”
年轻士兵眼睛瞪圆了:“这么值钱?那咱这回抓的那些俘虏呢?听说也要拉去卖?”
焉明山策马经过,扫了他们一眼:“那得看成色。若是南黎的工匠、绣娘,到了榷场自然是硬通货,那些西域商人抢着要。若是只懂之乎者也的酸儒,白送给部落放羊都嫌身板脆。”
他扬起马鞭:“陛下开了恩令,只要有一技之长,进了榷场就能脱奴籍。在那地方,只要你有本事,哪怕是条狗也能活出人样。都把招子放亮卡,别让车里的宝贝磕了碰了!”
另一边,戟琮早已将辛鸽移进了马车。
她发丝凌乱地蜷在裘皮里,面颊和手上的黑泥也被他用布巾拭净。
从云州途径百里戈壁。戟琮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跑不掉的。
当年得知药人真相,辛鸽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不顾仪态闯入书房,质问郎季远为何要行这等阴损至极的勾当。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夫君却只是无奈苦笑,反问她以为自己有几个胆子敢做悖逆人伦之事?
他小心关上门,向她道出实情。
西煌人筋骨强悍且大多寿数绵长,不知怎么就传的神乎其神,其血脉中都藏有延灵之力。
大黎的官家春秋已高,想偷偷向尊贵的西煌质子借命。这也是郎季远必须要给朗家留的保命符。
辛鸽如坠冰窟。牵扯到那位求长生修道走火入魔的帝王,她便再无办法。
她谁也救不了,只能试图救一救自己的良心。
从那以后辛鸽开始偷偷往地窖送东西。
一开始是精细的糖糕酥饼,后来是金疮药。
戟琮警惕且暴躁。会当着她的面把酥饼踩进泥里,把药瓶砸得粉碎,眼睛死盯着她,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直到后来,她又开始送书。
大黎汉文对于一个西煌孩童来说如同天书。但他会捧着书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看得如饥似渴。
辛鸽便会偶尔隔着铁栅栏给他讲解注释。
“你看完后把它藏在干草堆下面,我第二日来取。”
男孩从书卷中抬起头,满是桀骜。他默默睨了她一眼,视线重回纸上,一字都不肯回。
但他却听进去了。
因为第二日,书被草垛盖着整齐地码放在栅栏边。
男孩腕子上的血痂从未好过,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辛鸽未曾生育,谈不上泛滥的母性。但眼睁睁看一个孩子受罪的愧疚感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后来她不再顾忌他的反抗,不由分说地带着陪嫁婢女缪儿闯进去,强行按住他一点点清理那些溃烂的伤口。
“还疼吗?”
“你比我的继子朗圭大三岁,按辈分得唤我一声姨母。”
男孩依然不语。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朗季远被召入宫中守岁,府中守备松懈。辛鸽偷了钥匙,支开了守卫,在那扇沉重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别出声!跟着我!”
她冲进去,拉起角落里轻飘飘的戟琮。辛鸽让缪儿挑了嫁妆里最暖和的一件貂裘盖在他身上。
戟琮望着眼前这曾经告密害他被抓,如今又来解救他的女人,眼里的阴寒坚冰开始裂缝。
他爬起来,腿上的伤让他踉跄摔倒。辛鸽伸手去扶他,蹲在他面前。
“出了后门往西走,我已经安排了倒夜香的老伯,他会把你藏在车里带出城。”
“为什么?”男孩盯着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
“因为我想睡个安稳觉。”辛鸽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迅速解下自己腕上的一枚银铃铛,强行塞进他手里。
“这铃铛在道观开过光,能保平安。戟琮,回到灵州后要好好活下去。”
戟琮尚不明显的喉结滚了滚,瞳眸里燃着星火。他深深地看着她,有种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
狼崽子记住了恩人,也记住了猎物。
他转身奔入风雪里。
……
“在想什么?”
马车外风声呼啸,戟琮低沉的声音将辛鸽从回忆中拽回。
车内铺着厚厚的羊皮毯。辛鸽有些不舒服地蜷缩在角落,双脚赤裸着。戟琮为防止她逃跑,在抱她上车时,随手将她的鞋履扔进了雪地里。
当真是惹不起的疯子。
戟琮脱下带着体温的大氅,罩在辛鸽身上。
他顺势坐过来,手掌握住她冰冷的赤足,将暖手炉搁在她脚背。
她想抽回脚,力道却绵软。
蛊虫让她容颜永驻,也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流失。她冷淡地别过脸,“只是在想,这雪要下到何时。”
冰凉皮肉初触滚烫铁皮。常人早该一激灵缩开。可辛鸽却迟了三息才像刚反应过来。
“烫...”
她猛地缩回脚。身后的戟琮这才低笑,“刚才可是又在想怎么逃?”
二十二岁的帝王,正值盛年。带着箭茧的拇指按着她的小腿,思念化作岩浆注入血管奔涌。
他从衣领处扯早已青黑的银铃。
辛鸽的瞳孔微颤,随即抿起唇。
戟琮将那颗铃铛贴在心口位置,那里不仅有心跳,还有无数道战场留下的伤疤。
“这东西朕戴了整整十五年。哪怕杀人、打仗、睡觉,朕都没摘下来过。”
“开过光的铃铛能拴住魂魄,你当年,是想拴住我吗?”
辛鸽睨着他紧咬后槽牙的脸上。曾经只会倔着脸一言不发的孩子,如今眉眼全是杀伐气。
她开口碾碎他的妄念:“陛下多心,大黎没这劳什子说法。”
戟琮的额抵着她,鼻尖蹭过她颊边的涡痕,声调沙哑至极:
“辛鸽,你会做噩梦吗?”
“我那时候每天都会做。梦里是你穿着红嫁衣叫人抓我,也是你把貂裘披在我身上。让我好好活下去……”
“这种感觉一直折磨我。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恨你入骨……”
戟琮眯起眼,克制着不再前进:“还是……”
话锋在此悬停,未尽的话语浸着汹涌。
辛鸽鸦睫轻颤,趁间隙偏开脸。戟琮也不再看她,转而一扬青森下颌:
“大煌初立,国运未定。太后要沿用巫术,可朕既已经攻下南黎,就不能再走部落那一套。”
他顿了顿:“巫术等的是神示,朕要的是在天象混沌的时候也能把变数算清楚的人。”
西煌是新兴之邦,游牧出身。这群人懂得如何在马背上杀伐征服,却不懂什么是斯文教化和安养生息。
辛鸽了然,疏淡冷静道:“陛下,妾身一介女流,昔日随亡夫略窥皮毛罢了,岂敢妄言天机?”
她说得轻飘飘。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郎季远精于星象的名声之下,多少洞见实出自她独对星盘的推演。
犹记五年前夏夜,她于家中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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