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湖事件后的第三天,春桃带回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小姐,您看这个。”她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放在桌上,“外面好多人都在传抄呢。”
李秋水正在腌新一批萝卜条,闻言擦了擦手,拿起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小楷写着:
《沈姑娘湖滨夜宴实录》
她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翻。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那晚湖边发生的一切:她如何支起小桌,如何煮茶,如何做点心,对每个人说了什么话,甚至点心的配方都抄录了下来。文笔生动,细节详实,读起来像篇美食游记,而不是什么悲情白月光的最后一夜。
“谁写的?”她问。
“不知道。”春桃摇头,“听说是从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小姐没跳湖,而是在湖边开了个茶话会。”
李秋水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稍大的字写着:
“问:何不跳湖?
答:水凉,不如喝茶。
又问:何不伤心?
答:胃暖,心自安。”
她笑了。
“写得挺好。”她说,“至少没说我是疯子。”
“可是小姐,”春桃忧心忡忡,“老爷和夫人都气坏了。说您……不成体统。”
“体统是什么?”李秋水放下册子,继续腌萝卜,“能吃还是能喝?”
春桃答不上来。
“去帮我买点花椒,”李秋水说,“腌肉要用。要川椒,麻一点的那种。”
“是。”
春桃走后,李秋水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记录者不仅记下了她说的话,还记下了每个人的反应。萧珩的沉默,谢临的困惑,林晚的眼泪,沈夫人的震惊……像一场群像戏,而她只是其中一个角色。
不,她不是角色。她想。
她是那个把戏台拆了的人。
花椒买回来后,李秋水开始腌肉。五花肉切成条,用盐、糖、酒、花椒仔细揉搓,再压进陶罐里。春桃在旁边学,一边记步骤一边问:“小姐,您怎么会做这些?”
“网上学的。”李秋水随口说,然后反应过来,“哦,以前在书上看过。”
“什么书教这个?”
“《活着的一百种方法》。”李秋水说,“可惜那本书现在找不到了。”
春桃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记下了步骤。
腌好肉,李秋水洗手,忽然想起什么:“春桃,你会写字对吧?”
“会一点……”
“那你帮我记点东西。”李秋水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你都记下来。不用多,几句话就行。”
“记什么?”
“什么都行。”李秋水说,“比如今天腌了肉,比如院子里的茉莉开了几朵,比如你中午多吃了一碗饭。就是……真实的生活。”
春桃点点头:“奴婢试试。”
当天晚上,李秋水看到了春桃的第一篇记录:
“四月十八,晴。小姐腌肉十斤,说要等半个月才能吃。院子茉莉开了七朵,很香。奴婢中午吃了两碗饭,因为小姐做的葱油饼好吃。小姐说,能吃是福。”
李秋水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写得很好。”她说,“继续。”
第二天,萧珩又来了。
这次他走的是正门,还带了礼——几匹上好的锦缎,一盒珍珠,还有一匣子新茶。
李秋水让春桃收了礼,记在账上,然后请他在院里坐。还是那张小桌,还是那套茶具,但今天泡的是普通绿茶。
“清漪,”萧珩坐下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晚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李秋水给他倒茶:“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不明白。”萧珩说,“你说我们都活在‘该’里。可是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有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李秋水问。
萧珩一愣。
“规矩是人定的。”李秋水说,“人定的规矩,人就可以改。只是很多人忘了自己有改的权利,或者……不敢改。”
她喝了口茶。
“王爷,您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萧珩又一愣:“……都可以。”
“那就是没有特别喜欢的。”李秋水说,“可是您看春桃,她喜欢吃甜的。每次做点心,她都要多放糖。这就是她的喜好。连口味这么小的事,人都有偏好,为什么到了人生大事,反而要说‘都可以’呢?”
萧珩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漪,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去郊外放风筝。那天风很大,你的风筝飞得最高。后来线断了,风筝飞走了,你哭了很久。”
李秋水在记忆里搜索。没有这段记忆——那是沈清漪的记忆,不是她的。
但她还是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给你买一个新的。”萧珩说,“但你说,不要新的,就要那个。因为那个是你自己糊的,画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执着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改。”
李秋水想了想:“那后来呢?风筝找到了吗?”
“没有。”萧珩摇头,“但我给你做了一个新的,跟你原来那个一模一样。你收了,但一次也没放过。”
“因为不是原来那个了。”李秋水说。
“对。”萧珩看着她,“就像现在的你。不是原来那个了,但我……好像更喜欢现在这个。”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李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王爷,您喜欢的不是我。您喜欢的是‘喜欢我’这种感觉。”
萧珩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习惯了把我放在心里某个位置。”李秋水说,“习惯了一想起我,就觉得该心疼,该愧疚,该念念不忘。但那不是喜欢,那是习惯。就像习惯喝茶用青瓷杯,吃饭用银筷子——不是因为杯子筷子有多好,是因为用惯了。”
她把茶杯推过去一点。
“您试试换个杯子喝茶。也许会发现,茶还是那个茶,但感觉不一样了。”
萧珩看着她推过来的茶杯——普通的白瓷杯,跟她自己用的那个是一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一样的茶,但确实……感觉不一样。
“清漪,”他低声说,“如果我说,我想换的不是杯子,而是……”
“那您得先想清楚,”李秋水打断他,“您要换的是什么。是杯子,还是茶,还是……喝茶的人。”
她站起身。
“茶凉了,我去续水。”
她走进厨房。春桃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小声问:“小姐,王爷他……”
“他想换杯子。”李秋水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想换什么杯子。”
春桃听不懂。但她看小姐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
就是平静。
下午,林晚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几块绣品。
“姐姐,你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在学刺绣,这几块……是我自己绣的。”
李秋水拿起一块看。绣的是茉莉花,针脚还不太熟练,但很用心,花瓣的渐变都绣出来了。
“很好看。”她说,“比我强,我连针都拿不好。”
林晚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李秋水说,“不过你为什么突然学刺绣?”
林晚低下头:“我以前……总在学姐姐。学姐姐弹琴,学姐姐写字,学姐姐走路的样子。因为王爷喜欢。”
她顿了顿。
“但那晚之后,我想明白了。我不用学谁,我就是我。我喜欢刺绣,那就学刺绣。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自己喜欢。”
李秋水看着她,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林晚,你想过开个绣坊吗?”
林晚一愣:“绣坊?”
“嗯。”李秋水说,“你看,你绣得好,可以教别人绣,也可以接活赚钱。女人有了自己的手艺,就能养活自己。不用靠父兄,也不用靠丈夫。”
林晚的眼睛睁大了:“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李秋水说,“你识字,会算账,又有手艺。只要你敢做,没什么不可以的。”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姐姐,你教我。”
“我教不了你刺绣。”李秋水说,“但我可以教你算账,教你管人,教你……怎么当自己的老板。”
“老板?”
“就是东家。”李秋水说,“自己做主,自己负责。”
林晚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她说,“我学。”
那天下午,李秋水开始教林晚算账。不是沈清漪那种看账本的方法,而是她自己的方法:收入支出表,成本利润计算,客户管理……林晚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春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姐好像在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用刀剑,不是用权力。
而是用一碗茶,一块点心,一本账册。
傍晚,谢临来了。
他这次没翻墙,也是走正门,还提了两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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