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熔金,栖满飞檐,晚钟惊起群鸦,黑羽掠过鹤书疾行的衣袂。山雾湿冷,扑在脸上,像极了天庭瑶池边的云气。
到了城中,他拦下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妪,询问李宅的位置,但那人神色怪异地瞧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不远处:
“到城中那座最高的茶楼,再向前走两个街口,往东边走,不远就到了。”
鹤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巷口斑驳的墙壁上,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泛黄,上头“李宅寻医”四个墨字已有些洇开,底下小字密密匝匝写着“长子病弱,久医不愈,愿以黄金百两酬谢……”。另一张崭新,赏金又添了良田数亩,绸缎百匹,连墨迹里都透着急惶。
三三两两的路人驻足停留,他们抬手指着告示上的字句,声音压得极低,
“李家大郎昨个儿从山里被人抬回家了……”
“估计是不行了吧,哎,真是可怜,好好一个娃儿……”
一阵风过,将那些稀碎的私语吹进了鹤书的耳朵,他心头猛地一沉。
那土地老儿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青山的身体并无大碍吗,怎么突然就行将就木了……
“小伙子,你是不是听说李家又在寻医才来这柴桑城的?”
身侧的老妪突然又开了口,将他拉回神来,
“哎呀,不是我多嘴,这家小子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城里的大夫、京城的名医都请遍了,可这病就是好不了。瞧你年纪轻轻,还是不要去蹚那趟浑水了,省得李家的老两口得了希望又失望,他们可经不起这折腾。”
鹤书闻言垂下头并没有回话,他匆匆作揖道谢,按着老妪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
李宅门前果然人来人往,聚着不少大夫打扮的人。
朱门金钉灼灼如星,他来不及细看,便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巷尾,化作原形振翅飞入府邸之中。
无声地掠过青石铺就的小径,鹤书停在一处八角亭飞檐的翘脚上,仔细探查起周边的情况。
放眼望去,李宅里尽是错落有致的厢房,下方人影来回穿梭。他瞧了一阵,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下意识地缩身躲到假山后面,捏诀化为人形,然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渐近的人群。
“少爷,晚上有些降温了,您还是跟我回屋休息去吧……”
“赵叔,我已经在屋子里闷了一天,想出来透透气再回去。”
“这……坐在窗边透气也是一样的嘛……”
“不必劝我,我意已决。”
“可是少爷……”
鹤书瞧见披着大氅的李青山被四五个人围在中间,虽然语气依旧温和,但眉间却已皱起。
“只一会儿也不行么,我保证很快就会回去。”
“你们都退下吧,我不希望有人打扰。赵叔,吩咐其他人也尽量不要再进听月院了。”
鹤书躲在假山后,望着霜月满庭,青石板上流淌着冷冷的银光,映得那座八角亭的檐角都覆了层薄银。
遣退身边下人的李青山独身坐在庭中石凳上,镶着圈细密兔毛的月白大氅拢着他瘦削的肩膀。
夜间的温度对于一个病人来说,确实有些寒凉,鹤书见他面色苍白萎靡,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忧虑。
“咳咳咳……”
李青山在这时忽地轻咳几声,他蹙起眉,垂首用帕子掩住唇角。
夜风乍起,亭外的细竹落了些叶片在他肩头。雪色大氅的下摆垂落在石凳旁,随着风轻轻晃了晃,衬得他掩在满院清辉中的身影愈发单薄,整个人都透着说不清的疲惫。
他抬眼望向天边那轮孤月,月华穿过他微颤的眼睫投下灰青的影,遮住了眼底氤氲的雾气。
等那些下人彻底走远,鹤书才从假山后走出来。但他才迈开两步,身形就猛地顿住。
一股阴冷的死气,竟如跗骨之疽般萦绕在对方身侧。
青山已与他们昨日在山中分别时判若两人了。这是……凡寿将尽的征兆。
鹤书心头剧震,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赵管家没有通知你,听月院暂且不要进来吗?没事的话,就请出去吧。”
李青山率先开了口,确只是错将他认成了家中某个下人。
“青山兄……”
鹤书低下了头,慢步踱进亭子,轻声唤道,
“是我……”
“贺兄?”
李青山立刻回过头,望见走近的人,眼中惊色乍现又飞快掩去。他抬手鹤书在对面邀坐下,
“你的身体如何了,头还痛吗?听说家师又不知所踪,不知寺中的医师能不能治你的旧疾。”
“我那病只是发作起来吓人,醒来就没事了,倒是青山兄你……”
听闻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李青山目光低垂一瞬,再抬眼时,温和依旧,眼底却已带上几分疏离。
“看来贺兄是恢复记忆了。”
他抬手取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竹叶,无意识地捻弄起来,一圈圈摩挲着叶片边缘。
“贺兄不是柴桑城的人,恢复记忆了怎么不着急回家,反而来我这儿叙旧了?”
他说着,忍不住又低下头轻咳两声,
“咳咳……你来的匆忙,我这什么也没准备,着实有些待客不周。”
鹤书闻言心头微刺。这刻意拉开的距离让他有些无措,只得先道起歉来:
“这怪不得你,青山兄,是我突然到访……”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端坐在侧的青山,见他神色如常,只是依旧抬首望着天上的月亮。
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在此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
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回应,鹤书只得主动开口:
“若不是昨日青山兄你冒雨背我上山……都是我不好,害你风寒未愈又添新疾。”
他攥着衣袖,掌心里沁出点薄汗。眼前随风晃动的月下竹影,模糊了他悄悄注视着对方的视线。
月亮忽然被层云遮住半边。凉亭里忽明忽暗,瞥见李青山终于垂下了眼,目光掠向他这边时,鹤书却不知为何猛地低下头去,避开了对视。
“贺兄还没回答我,什么时候离开柴桑城呢。你走之前可得提前告知我一声,好让我前去送行。”
“这……我也不知道,家里……如今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鹤书为难地勾起唇角,苦笑一声,
“而且,青山兄……”
“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想治好你的病再走。”
“所以……还是会离开对么?”
李青山低下头呢喃自语,声音轻极了,
“也好……也好……”
“什么?青山兄,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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