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章二年,轰轰烈烈的废太子谋逆案方落下帷幕,余波未平,朝中依旧是风声鹤唳。各家说话小心谨慎,生怕会被皇后身边的宠臣程修盯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古以来势力更迭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眼见他起楼阁,宴宾客,自家却是仓惶逃窜,好好的一家人顷刻间死的死,离的离。管你是宗亲贵胄,还是从龙功臣,站错了队几代心血便付诸东流。你看那郭家,便是活生生一个例子。
庐陵王府中,这日天气晴好,府中重金采买来的名品牡丹竞相盛放,却无人欣赏。
世子李璟被关在府中数日,今日终于寻到机会出门放风。他听闻御马监来了新马,要去看一看。
“我要去选一匹,到时马球会上肯定能发挥的好。”
他同崔玄度说着话,转头的功夫撞见了李圆珠。
“阿姐。”他笑着唤她。“御马监今岁新来的马,皆是河西良驹,还有大宛来的汗血宝马。”
“阿耶许你出门了?”
“自然。都这许多天了。”他不知联想到什么,细去看她神色。
“我回来时给你带城阳坊的玉露团。”
李圆珠想了想说:“再加一样兴国寺的炙猪肉。”
“好!”李璟满口应下。
“出去别惹事。阿玄,你盯着他些。”李圆珠忍不住唠叨。
崔玄度立即拜道:“郡主放心,我定护好世子。”
出了府,李璟同崔玄度说:“你觉得阿姐心情怎样?是不是好多了?”
崔玄度低头不敢言。所幸李璟也并未真要他答。郭大兄家出了事,阿姐嫁不了他。可惜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都怪那程家小人。仗着娘娘宠爱,诬陷忠良,搞的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最重要的是害了他阿姐的姻缘。
当日郭大兄离京时,阿姐追出去几十里,吓得阿耶要去拿她。
阿姐有情有义,觉得对不住郭大兄。两个有情人就这样分开,他替阿姐委屈。
阿耶想错了阿姐。阿姐即便觉得辜负了郭大兄,却是不会胡来的。回来时她便说:“我心中最紧要的人是阿耶和弟弟。我只是去送送他,即便做不成夫妻,我叫了他这些年的阿兄,他就是我兄长。”
二人到了御马监,打点了些许金子,果然见到了今年的新马。鬃毛尚未修剪过,却是个个神骏非凡。
“这匹几岁了?”
小吏见他指着一匹个子极高的棕马,头上一点流星,一匹马立在角落,颇有些孤傲。
“这匹马性子烈,不好驯服,世子不若看看其他的。”
李璟听出弦外之音,不乐意,这人将他当傻子哄。“就这匹,牵出来我试一试。”
“世子。”
“怎么?我骑不得?”
几人面面相觑。“骑得,骑得。只是这马倔的很,野马群中套来的。世子要当心。”他给它套上缰绳,牵出来时这马便很不乐意地扬脑袋。
“不是家养的。”李璟眼睛一亮,更加惊喜。
崔玄度担心道:“世子当心。”
“我知道。不必怕。”
他骑上去,抖了抖缰绳。起先还算顺利,可是没多久,马便不耐烦起来。
李璟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爆出来。可这马跟疯了似的,根本不听使唤,前蹄抬起,半身凌空。脑袋狠狠一甩,就要将他甩下来。
崔玄度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马辔。
“阿玄!阿玄。”李璟恍如见了救星。
马蹄就落在崔玄度身前不过半尺的地方,稍有差池,就要落到他脑袋上。
两个小吏急忙跑过来帮着制马。
李璟被扶下来时,人都软了。
“都说了这马厉害。三郎早就相中了,岂是寻常人驯得的。”不知何时,程修的二儿子程平之来了。
程家与庐陵王府并无冲突。庐陵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朝中之事一律不过问。虽是宗亲之首,但他向来小心谨慎,只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谁都不去得罪。
程家刚刚扳倒了太子一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家儿郎见到庐陵王世子,便丝毫不知收敛。
李璟的惧怕尚未散去,羞耻便接踵而来。
说是无仇,可他家害了郭大兄家,搅散了阿姐的姻缘却是板上钉钉的。
“哪家三郎?”李璟气冲冲地问。
“还有哪家?自然是蔡家三郎了。”蔡家是皇后一系,程家更是如此,全家富贵都系在娘娘一人身上。程平之在旁人面前嚣张跋扈,对蔡家却是毕恭毕敬。
“一丘之貉。”李璟淡淡吐出这句,正戳了程平之痛脚。
“你说什么?!”
他先是生气,随即冷笑,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像极了盯住猎物的豺狼。
“世子是在为逆党鸣不平吗?我倒忘了,你家与郭家是姻亲,定是早知晓他们谋逆之事。”
“你胡说!”李璟面色瞬间变了。“我阿耶是陛下的亲兄长,岂容你污蔑!”
“你方才就在为逆党鸣不平!你说我家与蔡家是一丘之貉,我听的一清二楚。你呢?你们几人可听见了?”程平之眼风一扫,威胁着一旁侍立的仆从小吏。
“还要二郎说,我等听得一清二楚。”说话的正是他家仆人。
“你们呢?你们几个没听见?要不要去大理寺想一想?”他鞭子指过去,几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我等听,听见了。”
程平之这才满意,呵一声,望回李璟惨白的脸。
“若是我将此事禀报给娘娘,不知娘娘会作何想。”
他歪着脑袋,闲适地将鞭子抵在肩头,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欣赏着李璟逐渐惨白的脸色。
“罢了。我并非那等睚眦必报的小人。”他轻蔑一笑。“世子若肯同我磕头道个歉,此事便就过去了,我定不会计较。只作是自家耳朵坏了,听岔了。如何?”
李璟孤零零站着,知道那些仆从小吏亦眼巴巴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最后一拳砸在程平之脸上。
崔玄度在逃亡的日子,数度回想起那日。倘若自家当时拦住了他,之后可还会有这许多事?
他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日之后,他被吊起来鞭打。王爷想借此平息程家怒火。
崔玉娘知道弟弟有性命之危,求到李圆珠跟前。李圆珠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是一条命。为了一件很小的争执,便要拿一条命去抵。她怎么也不会想通。
更想不通的是崔玄度竟还不愿走。
他身上已被鞭打的不成样子,还发着高热,却拜倒在地,称是自家当日没有护好世子,有负郡主所托。
“阿璟是世子,阿耶会护着他。你不一样。快走吧。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该为此丢了性命。”
崔玄度之后常常想起那一幕。他昏胀的头脑看不清她的脸,却仿佛看见的是一轮明月。在黑暗的夜里,盈盈闪着光。
李圆珠真是这样相信的。
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没受过什么苦。虽然比不上现代生活的便利,但是毕竟有个郡主的身份在。她不知道什么是权力斗争,身边都是院子里的事。这里的父亲虽然有许多女人,但是他对妻子敬爱,对子女温柔。李圆珠别扭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接受了。
她那时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说流放就被流放了。这件事根本轮不到她插手。上面一道敕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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