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姜语柔坐在讯问室里的样子,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三个月前的姜语柔,穿白色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眼睛永远含着水光,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走进许家大门的第一天,刘婉就跟她说了一句话:"你记住,在这个家里,你的脸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她听进去了。她用了整整三年来练习那张脸。练习在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里的东西。
但今天她没化妆。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灰色的薄棉服,脸上没有粉底也没有口红。审讯室的白炽灯打下来,把她眼下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哭。
笔录做了十一页。
经侦支队的人问得很细。从许砚辞第一次让她拷贝姜氏的技术参数开始,一直问到上周。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交接,每一笔钱的来去,全部记录在案。
涉案金额六百万。其中四百万直接与西郊项目有关。
"他怎么跟你说的?"问话的民警翻着材料,头都没抬。
姜语柔的回答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了所有挣扎之后、把所有退路都想清楚之后的平静。
"他说只是看看。"她说,"最开始只是让我回姜氏的时候拍一些文件照片给他。说是了解一下竞争对手的情况。他说商场上这种事很常见,不算什么大事。"
"你就信了。"
"我当时信了。"她停了一下,"后来次数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大。但每一次,他都说这是正常的。他说我们以后是一家人,提前了解岳家的生意合情合理。"
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句话的分量他们都懂。"以后是一家人",这五个字是许砚辞用来锁住她的第一道链子。
"具体的操作流程是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优盘。让我每次回姜家的时候,找机会拍姜氏的技术参数文件。拍完之后通过一个特定的手机号发送。那个手机号绑定的软件叫灰猫,是一个加密聊天工具。每次拍完发过去之后,他会转钱给我。"
"每次多少?"
"最早是两万。后来五万。最多的时候一次十万。"
"累计多少?"
"一百二十万左右。"
民警把数字记下来。讯问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这些钱,你都花在什么地方了?"
"大部分给了刘婉,也就是我妈。"姜语柔的声音没有起伏,"她说许家给的零花钱不够用,让我想办法。后来许砚辞找到我的时候,她知道了,但没有拦。"
"她知情的程度到什么范围?"
"她知道许砚辞让我拍东西,也知道他给我钱。但她不知道具体的金额和次数。这些细节是我自己跟她说的。"
民警记下来,翻了翻前面的几页材料,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方致远这个名字,你了解多少?"
姜语柔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从讯问开始就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把这个名字正式说出来。不是以"听说"的方式说,不是以"猜测"的方式说,而是以供述的方式,白纸黑字地写进笔录里。
"方致远是许砚辞的特助。"她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执行者。"
"具体说。"
"灰猫的那个手机号,是方致远去办的。用的不是我的身份证,是一张不记名的卡,他替我激活的。转账的钱,有一部分不是从许砚辞的个人账户转的,走的是方致远名下的一张银行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他经手的转账记录。时间、金额、卡号后四位,我都列了。"
民警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钟,然后夹进了材料里。
"你还知道什么?"
"还有一件事。"姜语柔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秘密,"许砚辞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合作者。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工具。他用完了可以扔掉的那种。"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因为之前我以为他会对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抽搐,"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娶我。我替他把事情做了,他会感激我。"
"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她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对面的民警,眼睛里没有水光了。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被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灰烬,干净、干燥、没有温度。"现在我坐在这里了。我替人做了事,现在被立案了。他呢?他在公司里当他的总裁,他的名字在整份材料里一个都没出现。因为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民警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记录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字。"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十一页笔录,每一页她都看了。看了一遍之后,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
"你的认罪态度不错。"民警收起笔录,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赃物也已经追缴了。鉴于涉案金额和情节,可以先办理取保候审。"
"谢谢。"
"但是,"民警顿了一下,"你供述的关于方致远的那部分内容,我们会核实。如果查证属实,案子会扩大。但如果你虚报,妨碍侦查,那另算。"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站起来,"每一句都是真的。"
办完取保候审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冬天的日头短,四点钟太阳已经很低了,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姜语柔走出讯问室的时候,刘婉站在走廊那头等着。
刘婉的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很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看到女儿走出来,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冲上去。
姜语柔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母女两个对视了几秒钟。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有警察,有律师,有和她们一样来办手续的家属。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
"走吧。"姜语柔说,"出去说。"
她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外面有一辆出租车等着,是刘婉叫的。两个人上了车,姜语柔报了刘婉家的地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刘婉这才开口。
"笔录怎么说的?"
"十一页。全部记了。"姜语柔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声音很平。
"涉案多少?"
"六百万。"
刘婉倒吸了一口冷气。六百万这个数字她不是没概念,但从女儿嘴里听到,和从自己心里算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重量。
"你全认了?"
"全认了。"姜语柔转过头看她,"妈,我全认了。但我不是一个人认的。"
"什么意思?"
"案卷里面,方致远的名字出现了七次。"姜语柔的声音不高,但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七次。但他的身份写的是证人。"
刘婉愣了一下。
证人。
她的女儿是犯罪嫌疑人,方致远是证人。同一个案子,同一件事,一个人被立案,一个人当证人。
"他想让方致远干干净净。"刘婉慢慢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愤怒,"让你一个人扛。"
"不是想,是已经在做了。"姜语柔把手伸进棉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闪存盘。很小,黑色,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什么?"
"所有的聊天记录。"姜语柔把闪存盘放在膝盖上,"从许砚辞第一次联系我,到昨天。每一条微信,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电话记录。我全备份了。"
刘婉盯着那个闪存盘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备份的?"
"一直都有备份的习惯。"姜语柔说,"许砚辞让我做事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我怕有一天他翻脸不认人。"
她看着车窗外。外面的霓虹灯开始亮了,红的绿的蓝的,在车窗上流成一条条光带。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她说。
刘婉没有说话。她在想。她这辈子一直在想,一直在算计。从嫁进姜家开始,她就学会了算计。姜建国的钱怎么拿,姜嫣婕的位置怎么替,姜氏的股份怎么分。每一步都算过。但有一步她没算到:许砚辞会比她算得更狠。
她以为许砚辞是她的盟友。一个能帮她把女儿推上许太太位置的盟友。现在她发现,盟友和棋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妈。"姜语柔把她拉回来,"有人找过我了。"
"谁?"
"在我被传唤之前。有人通过律师找到我,说要跟我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承晖投资。"
刘婉的眼睛眯了一下。承晖投资她听说过,是江城近两年新冒出来的一家投资公司。背景不公开,但圈子里传,幕后的人手笔很大,做事很野。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但他们出价了。"姜语柔把闪存盘攥在手心里,"比许砚辞答应给我的干股厚多了。"
"什么条件?"
"他们要我手里的东西。所有关于许氏的。不是现在,是以后。他们要一条线,从许氏内部穿过去的线。"
刘婉沉默了很久。出租车拐了一个弯,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写字楼的灯光亮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棋盘。
"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刘婉问。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承晖对许氏有兴趣,很大的兴趣。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叛徒,是一个通道。"
出租车在刘婉住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姜语柔付了钱,两个人下车,走进小区。十二月的晚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走到单元楼下面的时候,刘婉停住了脚步。
"你想怎么做?"她问。
"先去许氏。"姜语柔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拿我该拿的。许砚辞用了我三年,欠我的不只是一百二十万。该还的他得还。"
"他要是赖呢?"
"他赖不了。我有筹码。"姜语柔拍了拍口袋里的闪存盘,"而且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姜嫣婕。他没有精力来对付我。"
"那承晖呢?"
"拿稳了再说。拿不稳的,再找承晖。"
刘婉看着女儿。冬天的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水光和柔软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度。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泥巴,原来可以捏成任何形状,现在烧硬了,再也捏不动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刘婉轻声问。
"从发现许砚辞永远不会娶我的那一刻。"姜语柔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第二天下午。许氏集团总部大楼。
许氏的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背后是一面两米高的标志墙,银色的"许氏"两个字嵌在黑色的石板上。大堂里常年开着暖气,冬天走进去,从冷到暖只需要三秒钟。
但今天前台的小姐看到姜语柔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姜语柔被传唤的消息,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虽然她本人没有对外说过任何一句话,但经侦那边的动静瞒不住人。一个跟许氏有关的女人被立案调查,这种事,圈子里的人互相打电话传递的速度比光纤还快。
姜语柔走到前台,报了名字。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
"姜小姐,请您到这边会客室稍等。"
姜语柔跟着她走进了侧面的会客室。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假花。
她坐下来,没有脱外套。
等了十五分钟。方致远推门进来。
方致远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时候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姜语柔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笑。
"语柔。"他坐下来,"什么事?"
"我来见许砚辞。"
"许总今天很忙。"方致远的微笑没有变,"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达。"
"你跟他说姜语柔来了。"她看着他,"他会见的。"
方致远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请稍等",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许总在办公室等您。"
姜语柔站起来,跟着方致远走过走廊,上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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