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江城的天气阴冷潮湿。天空总是灰的，偶尔飘几滴雨，也不成气候，就是把空气弄得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姜氏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的补贴申报已经提交两周了。
这项补贴是市经信委牵头的新能源产业扶持专项资金，面向在江城注册、从事新能源技术研发和应用的企业。补贴金额根据项目级别分三档，最高一档是八百万。姜氏以联合实验室的项目申报，对应的正是最高一档。
按照正常的审批流程，从材料提交到最终公示，周期大约是二十个工作日。姜氏的申报材料在一月二十七号提交，按计划应该在二月中旬之前出结果。
但到二月七号，也就是第十二个工作日，系统里的状态还是"区级初审中"。没有推进，也没有退回。就是卡在那里，像一封递上去的信，石沉大海。
负责申报的是姜氏新能源科技的一个项目经理，叫陈磊，三十出头，理工科背景，之前在一家新能源企业做了五年政府事务。他对补贴申报的流程非常熟悉。
"不对。"陈磊在周报里写道，"初审阶段正常情况下五到七个工作日就应该完成。我们已经等了十二个工作日，既没有要求补充材料，也没有给初审意见。这不正常。"
他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姜嫣婕。
姜嫣婕看完邮件，没有立刻回复。她把邮件转发给了沈聿白，附了一句话："查一下卡在哪里。"
沈聿白的回复在两个小时以后。
"初步了解，区级经发局在初审过程中收到了一份关于申报资质的'情况说明'。这份情况说明不是官方要求提交的材料，而是有人主动递上去的。内容是对姜氏新能源科技的申报资质提出质疑。"
"质疑的内容是什么？"
"三点。第一，公司的注册资本是否满足申报条件。第二，核心技术团队的从业年限是否符合要求。第三，实验室场地是否已经取得相关资质认证。"
"这三点有问题吗？"
"都没有实质性问题。注册资本差一点可以补，从业年限的认定有弹性空间，场地资质正在办理中。但问题在于有人把这些模糊地带整理成了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递到了审批人手里。审批人看到这份材料以后，不管内容是否成立，都不敢轻易放行。因为如果放了，将来被人举报，这就是他的把柄。"
姜嫣婕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聿白发来的消息。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情况说明是谁递的？"
"还在查。但递材料的渠道指向经发局的一个副处长。这个副处长叫马建平，在新能源产业处工作六年，负责补贴申报的初审环节。"
"马建平跟许氏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暂时没有查到。但有一种间接的可能性。马建平是江城经发研究院的在职研究员，而经发研究院的顾问委员会里有一个人叫高志强。高志强同时在江城新能源产业评审专家库里任职。"
"高志强。"姜嫣婕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高志强跟许砚辞什么关系？"
"目前只知道他在许氏的一次行业论坛上做过演讲嘉宾。具体关系还在查。"
姜嫣婕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拿起电话打给陆庭松。
"陆总，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说。"
"许氏最近在补贴评审委员会那边有没有动作？"
又是一阵沉默。陆庭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说新能源产业扶持补贴的事？"
"是。"
"我离开风控一线了，但有一些消息。许砚辞上个月跟评审委员会的一个专家吃过饭。"
"哪个专家？"
"高志强。在评审委员会里话语权不小。"
"他跟许砚辞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不怎么来往，但最近恢复了联系。许砚辞请他吃饭的地方是江城大饭店的私人包厢。那顿饭以后，高志强在评审委员会内部提了几个关于新能源补贴审查标准的建议。内容没有针对性，但方向上提高了资质审核的门槛。"
姜嫣婕的手指停在茶杯的边缘。
"你的意思是，许砚辞知道我在申报补贴，所以通过高志强在审批环节设卡？"
"我不确定他知道是你。"陆庭松说，"但他可能猜到了。姜氏新能源科技刚成立不久，联合实验室的事情在行业里不算秘密。他可能只是预防性地出手。"
"高志强的能量有多大？"
"他在评审委员会里待了六年，跟经发局的人都很熟。他提出的建议虽然不直接决定审批结果，但会影响审批人的判断。换句话说，他不投反对票，但他可以让别人不敢投赞成票。"
"明白了。"姜嫣婕说，"谢谢陆总。"
"姜总，"陆庭松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许砚辞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他越来越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断。
姜嫣婕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像是要下雨又没下来。
许砚辞走了一步棋。不算高明，但有效。高志强在评审委员会里有话语权，他不需要直接否决姜氏的申报，只需要在审批流程中制造疑虑，就能让审批人自己退缩。这是一种很隐蔽的干预方式，表面上看完全是正常流程，找不到任何人违规的痕迹。
硬闯是不行的。高志强的质疑从程序上来说是合理的，他在行使评审专家的职权。如果她去找经发局理论，反而显得心虚。
她盯着桌上的一张便签纸看了两分钟。便签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然后她拿起电话，打给沈聿白。
"联合实验室的补贴申报被卡了。"
"我知道。"沈聿白说，"消息已经传到陈磊那里了。"
"你有办法吗？"
"我查了一下规则。新能源产业补贴有两条申报通道。一条是经发局牵头的产业扶持通道，走的是区县初审、市级复审的流程。另一条是科技局牵头的产学研合作通道，走的是直接专家评审的流程。两条通道的评审标准不同，审批主体也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走经发局那条路？"
"换一条路。联合实验室的本质是产学研合作项目，完全符合科技局的申报条件。科技局的审批流程不经发局，高志强的影响力到不了那里。"
姜嫣婕停了一秒。"同样的项目能申报两次吗？"
"不是申报两次。是换申报主体。原来的申报主体是姜氏新能源科技，现在换成联合实验室。联合实验室是姜氏和工学院的联合项目，属于产学研合作范畴，归科技局管。经发局那条线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工学院那边同意吗？"
"周副院长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表示配合。"
"你什么时候跟他沟通过的？"
"今天上午。"
姜嫣婕沉默了一秒。这个人总是在她开口之前就把路探好了。
"需要多长时间准备新的申报材料？"
"三天。科技局那边的申报窗口还有两周关闭，时间够。"
"好。你去准备。"
三天以后，一份新的补贴申报材料被提交到市科技局。申报主体是江城工学院姜氏新能源应用联合实验室，项目负责人是工学院的教授，姜氏作为联合研发单位和企业配套资金方参与。
这个通道的审批流程和经发局完全不同。科技局关注的是技术创新性和产学研合作的深度，不涉及产业扶持方向的评审。评审专家库也不同于经发局那一套。高志强的名字在科技局的评审专家库里根本不存在。
换句话说，许砚辞通过高志强在经发局布下的那盘棋，在科技局的棋盘上完全失效了。
姜嫣婕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步。上一世的记忆告诉她，新能源补贴的政策窗口在二月份以后会收紧，评审标准也会提高。现在走这条路，是最后的机会。再晚一个月，科技局的通道也会关上。
时间窗口。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重生以后她最大的优势不是资金，不是人脉，而是时间。她知道哪些窗口即将打开，也知道哪些窗口即将关闭。每一扇窗口的开合都有精确的时间节点，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一周以后，科技局那边的反馈回来了：姜氏的补贴申报通过了形式审查，进入专家评审阶段。
又过了五天，专家评审通过。
补贴批下来了。金额是八百万元，专项用于联合实验室的新能源应用技术研发。
消息传到许氏那边，是二月二十号。
方致远走进许砚辞办公室的时候，许砚辞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桌上的笔筒里插着三支笔，一支钢笔，一支签字笔，一支铅笔。铅笔的位置歪了，说明他刚才用力放下的时候碰到了。
"许总，有个消息。"方致远说。
"说。"
"姜氏拿到新能源产业补贴了。八百万。"
许砚辞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方致远脸上。
"哪条通道拿到的？"
"科技局的产学研合作专项。申报主体是联合实验室，不是姜氏新能源科技。"
许砚辞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文件的边缘有一个折角，是他刚才无意识折的。
"经发局那边的卡没有用？"
"没有。他们换了申报主体，从姜氏换成了联合实验室。走的是科技口的通道，不经发局。高志强的影响力在那边不起作用。"
许砚辞没有说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是怎么绕过我们的？"
"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是，她在发现经发局流程被卡以后，没有选择正面突破，而是直接换了赛道。从产业扶持通道切换到产学研合作通道，从经发局切换到科技局。整个审批流程完全不同。"
许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什么时候发现经发局那边有问题的？"
"根据时间节点推算，大概在我们让马建平递情况说明以后第三天。"
"三天。"许砚辞重复了这个数字。他的声音不大，但方致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天。从发现问题到找到替代方案到启动新的申报，只用了三天。这不是一个正常企业家的反应速度。这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演戏。
许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办公室在三十二楼，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江城的天际线尽收眼底。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像一排排插在云里的灰色积木。
"方致远。"
"在。"
"你觉得她是巧合，还是早就知道？"
方致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一个企业家在遇到障碍以后寻找替代方案，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但从姜嫣婕的应对速度和路径选择来看，这不像是在三天之内想出来的。她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条路，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走。
"不好说。"方致远选择了诚实的回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