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星期二。
早上八点四十，市自然资源局官网挂出一份新公示。轨道交通四号线西延段线位优化最终版，与征求意见稿相比没有任何调整。
西郊，绕行。
附件里跟了一份土地供应季度计划调整，西郊板块新增住宅用地供应两百亩。供应翻倍，规划降级，两记重锤同时落下。
这份公示选在周二上午挂出来，颇有讲究。周一不挂，市场情绪太重。周五不挂，利空要发酵整个周末。周二挂出来，机构例会刚结束，交易员手里捏着新鲜仓位表，消息正好砸在观望情绪最浓厚的那层冰面上。
姜嫣婕的团队里有人深谙公告的节奏学。这一手，不花一分钱，效果胜过三千万的舆论投放。
前一天深夜，附件便已在小圈子里流传。有人半夜给中介打电话，问西郊的行情。
"哥，您现在问西郊，是接盘还是抄底？"
对方没吭声，挂了。
中介挂了电话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亮前给手底下六个业务员群发了一条消息：西郊的盘，暂时别推了，谁问都别说好。
有个业务员回了句：那客户问起来怎么讲？
中介回了四个字：照实说呗。
另一个业务员在群里回了一句：哥，西郊那个李姐刚才打电话来哭，说房子跌了五十万，问能不能退。中介叹了口气说：退什么退，合同都签了，退不了。告诉她等通知。
群里安静了。没人再说话。做中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昨天还是抢着买，今天就成了烫手山芋。
九点十五分，本地最大的地产中介平台率先调低挂牌价。西郊板块均价一夜之间从四万二跌至三万六。
十点整，第二个平台跟上，三万五。
十点半，第三个平台挂出三万三，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可大刀砍。
十一点，板块内三个在售楼盘的置业顾问开始挨个给老业主打电话，话术整齐划一，透着股绝望的熟练。
"王先生您好，我们项目现推出了限量特惠房源，价格优惠力度非常大。"
"优惠？你们当时卖房跟我怎么说的？说西郊是下一个滨江！"
"王先生，目前市场情况确实发生了变化。"
"变化？什么变化？当初沙盘上写的未来核心枢纽呢？地铁明年就通呢？"
"先生，规划确实调整了，我们也感到很无奈。"
"我六十五了，养老钱全压在你们那套房上。你现在跟我讲优惠？当初卖房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王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我孙子昨天问我，爷爷咱家房子呢。我说在售楼处还没盖。我孙子说，那你们买的是空气吧。你说我怎么接孩子的话？"
置业顾问握着话筒，一个字也接不上。他入行三年，赶上了西郊最后一轮涨幅，也赶上了今天。这句抱歉，这个月他说了四十多遍，每一遍对着不同的人。
挂了电话他把工牌摘下来看了看。三年前入职时那张照片上，笑得跟中了签一样。他把工牌重新戴好，拨出下一个号码。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了。办公区里此起彼伏地响着类似对话的回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疲惫。
下午两点，本地知名财经博主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只有一句：《四十天，城西从未来变成过去》。
文中有张图。许氏拿地那天的成交价折线，与今日挂牌均价折线，两条线在四十天里张开了一个刺眼的剪刀口。按许氏的拿地面积和容积率粗算，账面浮亏两亿一千万。
文章发出两个小时，转发破了十万。评论区不需要引导，全网都在替许氏算账。
西郊，杠杆，短债，展期。五个词连起来便是一幅资金链的全景图。
有人把这幅全景图做成了表格，分三列。许氏公告说了什么，财报写了什么，现场发生了什么。三列对比，空白处全是问号。
这张表格当晚被转进了好几个财经社群。有人问做表的是谁，没人认领。制表的人用的匿名账号，注册不到两个小时就注销了。但表格里的数据扎实得很，连许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关联担保都挖了出来，一看就不是普通散户的手笔。
姜嫣婕的办公系统里，这份表格躺在待阅文件夹第一项。阅后状态：已阅。批注栏空着。
好东西不需要批注，能自己走路的东西，送到门口就行。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了。她没叫张妈换，凉茶有凉茶的滋味。窗外是初夏傍晚的天色，橘红的晚霞压在远处的楼群上，像给整座城市盖了一层旧绸缎。
傍晚六点，许氏发出紧急声明。措辞是：西郊项目战略价值不变，长期看好，短期波动不影响既定开发计划。
声明发出不到五分钟，热评第一条便出来了。
"许总，三个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你说的是什么来着？她以为不签就赢了？"
这条评论被顶了两万次。顶的人里有真看过直播的，有纯粹看热闹的。自发的东西最结实，删不掉，买不来，公关部连个抓手都找不着。
热评第五条也耐人寻味：建议许总下次签约前找大师算算。点赞数还在攀升。
底下有人跟了一条：别说大师了，建议直接请个风水团队，常驻会议室那种。
还有一条：许总要是实在没主意，去找姜家那个姑娘取取经呗，人家运气好。
许氏公关部总监在办公室看了一晚上评论。凌晨一点，他给许砚辞发了条消息，列了三条对策。第一条是紧急媒体沟通会，预算八十万。第二条是行业达人定向合作引导舆论，预算一百二十万。第三条是业主安抚方案加项目进度可视化，预算两百万。
消息发出去，未读。
他又补了一句：许总，评论区完全失控了，自发传播量太大，常规声明根本压不住。需要您授权更大力度的方案。
还是未读。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做公关做了二十年，师傅教的第一课是：公关救不了烂产品，但能救烂消息。
今天他忽然明白了后半句。等烂消息自己长成了事实，公关就该退场了。
他把那三条对策又看了一遍。条条专业，条条没用。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把药吃了。血压又高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许总今晚没在公司吃饭，午饭也没怎么动。
公关总监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许砚辞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从公示出来那天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不开会，不签字，不见人。一个人坐在顶层办公室，窗帘拉着，灯也不开。
公关总监记得十年前许砚辞刚接手许氏的时候，意气风发，走路带风。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许家二代里面，这个最能打。
十年过去，最能打的那个被一个小姑娘四两拨千斤。说出去都没人信。
同一时刻，许氏顶层会议室。
灯亮了一整天。
财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
"两笔短债下周到期。一家银行口头答应展期，条件是追加西郊地块做抵押。另一家直接拒了，理由是估值波动超过风控红线。"
"拒了？"许砚辞捏着那份拒贷函，指节泛白，"上午他们总裁还跟我说看好长期合作。"
"上午是上午。下午公示一出，他们风控系统自动降级了我们的授信评分。许总，现在不是谈长期的时候，是谈活命的时候。"
财务总监翻了一页报告，声音更低了。
"下月美妆线推广还要追加八千万，市场部坚持这笔预算不能砍，说砍了等于对外承认全线收缩。"
"不能砍？"许砚辞冷笑一声，"你念念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剩一亿四。但如果美妆那八千万同时动，现金流撑不到第三季度。"
财务总监抬头看了许砚辞一眼，又低下去。他跟了许砚辞十二年，从许氏最风光的时候跟到现在，头一回觉得数字这么沉。每一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像在往棺材里钉钉子。
"许总，还有件事。西郊那三个在售楼盘，昨天一天退了十七套。今天到目前为止又退了九套。"
"退了多少套？"
"截至下午四点，二十六套。照这个速度，月底之前板块内的退房率会破三成。"
"退就给退。"许砚辞把拒贷函拍在桌上，"谁退谁签字，回头走法律程序。"
"许总，合同上写的是不可抗力条款，咱们这边的情况不太好主张。"
"那就请律师。"
"沈聿白那边联系过了，他的团队表示暂不方便接手这类案子。"
许砚辞没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沈聿白不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上次订婚宴的余波还没散尽，沈聿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到他这边来。
有人从桌子底下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美妆线预算能不能先停？
财务总监看完，把纸条悄悄压在手心底下。现在提这个，等于往炮口上撞。
"许总，"财务总监硬着头皮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讲。"
"银行那边拒贷函上写的是估值波动，但圈内传的消息是，有人在公示前就已经开始减仓西郊的资产。动作很整齐，不像散户行为。"
"谁？"
"目前查不到。但时间节点卡得太准了。公示前一天下午，西郊有三笔大宗交易集中过户。"
"查。"
"已经在查了。不过能查到这种程度的，背后都有专业团队在操作。"
"专业团队？"许砚辞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姜家的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姜嫣婕单独找的操盘手，不一定走姜氏的账。"
许砚辞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十一个人，至少八个低着头。刀悬在谁头上，谁先开口谁先掉。
"都出去。方致远留下。"
人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两个人。许砚辞背对着落地窗站着，窗外是江城初夏的黄昏，天边的云烧成一条暗红的带子。
"致远。"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我问你一件事，你说实话。"
"您问。"
"轨道交通改道的公示，姜家那个女儿，是不是提前知道？"
方致远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撒谎，查得到。说实话，是叛变。
他选了一个最危险的答案。说一半。
"许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但有件事我一直没报。"
"什么事？"
"半年前姜氏清退仓库的时候，我托人查过，她在西郊边上有一处老物业，提前两个月挂出去卖的。卖在最高点。"
"提前两个月？"
"是。我查到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资产处置。但现在回头看，时间点确实不对。"
"不是不对。"许砚辞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是全对。她知道线要改，知道价要跌，知道我会签，知道我会砸。"
方致远没接话。
"致远，你跟我说实话。订婚宴那天，她撕婚约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觉得不对劲？"
"许总，我当时确实觉得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现在说上来了？"
"现在回头看，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灰猫的事，断供的事，西郊的事。没有一步是散的。"
"她不是聪明。她是知道。她全都知道。"
许砚辞转过身，方致远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困惑。一个掌控全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在棋盘上方，而是在棋盘里面。
"她到底是谁？"
方致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个他跟了五年的男人弯下腰去，双手撑着会议桌。这个姿势像极了十年前老许总倒下的那天。许家的人，扛不住的时候，都是同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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