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菜市守了小半天,直至集市散去,还剩下一部分粽叶没卖完。
眼看快要到中午,林镜索性收了摊,打算去买些酒米,明日在家包了粽子,后日再来卖。
月河镇不大,拢共就一大一小两条并行的长街,小的是菜市,一散集便人烟稀少。
镇上的各类铺子都开在大街上,两人先去菜市角落里的烟叶铺称了两斤叶子烟,然后穿过巷子,不疾不徐地朝粮铺走去。
路过书铺门口时,倒是碰到了个熟人。
“恩公!”
隔着老远,最先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麻衣,其次才是青年因疾步奔来而跑到额前的卷边发带。
算上这次,已然是第三次见面,正是那个从桥头村一路迷路到山桃村深山的书呆子。
“真的是你,恩公,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书生一看到林镜便两眼放光,咧开嘴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镜:“……”
厉卿沅:“?”
连着两声恩公,引来周围路人频频侧面。
厉卿沅还好,林镜却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下意识摸了把侧脸,手下触感依旧顺滑,这才没了那种如坐针毡的灼痛感。
“做啥子?惊乍乍的。”
厉卿沅掏出小册子,飞快书写:‘他为何叫你恩公?’
除了我,还有几个叫你恩公的人?
不是说怕麻烦么?怎的这般爱对人施以援手?
林镜也没想到,不过是在林子里恰巧碰上,随口提点了两句,这人竟能记到现在,还一口一个恩公的叫他。
不等他出言解释,那边书生已然看清厉卿沅小册子上的字,自顾自地解释起缘由来。
言罢,还一脸崇拜的看向厉卿沅,“这位便是嫂嫂罢?您的字写得真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厉卿沅不明所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朝书生露出一抹客气的笑。
“上次恩公你走得匆忙,我还没多谢你,不仅救了我,还给我指路找药,要不是那些土百部配齐了药方,我娘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书生吧啦吧啦说了一大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自报家门。
“恩公,我叫杜子桐,家住桥头村拗口上。”
“杜子桐?”这名字,倒是好记。
“咳咳……”见他这般反应,杜子桐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家这一辈的字辈从子,爹娘没读过书,就以桐子叶为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其实……也还好吧,啊……哈哈哈……”
“嗯,有事吗?”林镜没有给人起外号的习惯,更没有和人一直在这大街上闲聊的心思,于是冷淡地问。
杜子桐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袋道:“恩公你家在哪儿诶?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道谢。”这人穷得连给母亲吃的药都得自己上山采挖,登门道谢少不得要拎点东西,还是算了。
说完,不等杜子桐继续追问,便要拉着阿荔离开。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声线有些熟悉,促使林镜重新顿住脚步。
朝声源望去,只见一个眼熟的小肥球,高昂着脑袋从书铺跨出来,活像一颗肉球直接滚出来一般。
竟是林松。
他身侧还有两三个同样穿着书生袍的小少年,一个个打扮得周吴郑王,衣衫整洁,同身侧补丁叠补丁的书生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个少年双手抱臂,对着林松一脸嘲讽,“得了吧,林松,听说上次夫子让买统一样式的花笺纸你都没买,那漆烟墨要三两银子一块呢,你买得起?”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林松回头啐那少年一口,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今天只是没带钱来,你管我买不买得起。”
林镜视线落在那同林松对峙的书生身上,只见少年头顶青玉簪,腰缠涤丝带,上头还挂了个羊脂白玉的小吊坠,一看家里便是非富即贵。
林松一届农家子,竟也敢与那样的人较长短,简直自不量力。
果然,那少年仍是一脸不屑,“呸!什么档次,也想和少爷我用一样的笔墨。”
少年身后的两个书生显然也是他的狗腿子,俱都附和着对林松指指点点,满是嘲弄。
林松怒急,粗短的手指指着几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憋出一句:“你们等着,我回去取了钱,你看我买不买得起。”
如今再看林松这副德行,林镜突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蠢货,当年也不知道是如何考中举人,当上官的。
怪只怪三年后建元皇帝建立的夏朝待遇实在太好,给了多数寒门学子读书的机会。
又因朝廷初辟人才短缺,才让林松这样只知埋头读书应试,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的人也能考上去。
墨锭这东西,平时习字用松烟墨还是漆烟墨都无甚差别,遇到这种情况,林松原本只需不搭理对方就行。
偏偏就被三言两语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居然扬言要回家取钱买那种根本不是贫寒学子消费得起的漆烟墨,还说要用一块丢一块。
“也不晓得他娘老汉遭不遭得住。”林镜一边看戏,一边小声同阿荔道。
那厢林松也终于发现了站在街面上的林镜三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走出老远,林松还忍不住停下来,拳头重重落在一家店铺门口的柱子上,疼得他差点没飙出泪来。
“都怪那该死的林二娃!”
要不是他非要分家,他娘也不会不给钱买花笺纸,平白遭同窗笑话。
林镜不知道的是,明明当初是林松为了争卧房执意逼着父亲分家,如今反倒是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连带着记恨不已。
林松走后,他和杜子桐互通了姓名便也很快离开原地,心中回忆着前世。
似乎就是这一年的端阳,林松放假归来,说书塾先生要求所有学子统一改用墨色更加沉实透亮的漆烟墨和湖笔,生生要了五两银子去。
彼时全家人都不疑有他,邹氏更是眼都没眨就掏了钱。
只是过后便在林镜面前叫穷叫苦,逼得他拖着没好全的腿又上了山。
那次上山极为凶险,他在山上碰到一头老熊,要不是运气好,恰好躲进两块巨石之间的窄缝里,老熊进不来,怕是被拆吃得骨头都不剩。
也是那次,那老熊盘桓在周围不肯放弃近在眼前的猎物,生生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悄然离去。
同样的时长,林镜也被困在石缝间逃离不得,仅靠着随身携带的一小筒水维持生机。
若那日没带水,说不定也没有如今重活一世的林镜。
思绪回转,两人去粮铺买了三十斤酒米,红豆、蜜枣各两斤,又去另一间铺子称了豆油,最后在肉铺称了一大块带三线的五花肉,这才背着比来时还重的背篼往回赶。
到家后,将买来的酒米红豆各自浸润在水中,泡发一夜后开始和米包粽子。
本地多吃纯酒米包的白粽,加点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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