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先给林蓁蓁留下深刻印象的，却不是那双野兽般漆黑的双眼。
反而鼻尖嗅到的那股极清浅的，廉价皂角的香气。
那让她想起多年以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漂泊的少女从老者手中接过自己此生第一件干净衣衫时产生过的那种茫然之感。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反应呢？
感激？没有。喜悦？也没有。
那时候的少女，心头唯一的情绪，是愤怒。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她毫不留情的将那衣衫狠狠摔倒了地上，激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
走江湖养成的警惕心告诉她，所有令人四肢发软、意识涣散的味道，都是迷药。
若不快速远离，那么再睁眼时，等待自己的恐怕将是人间炼狱。
可如今的林蓁蓁毕竟也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的小乞儿。
而这曾经令她只想远离的气息，也早已成为了深刻进了她骨髓，链接着她那段宝贵记忆的密匙。
真是好久...都不曾再闻到过这样的气味了。
成为修士之后，衣衫是不需再用冰冷刺骨的河水与皂角清洗的。
“哼，下次事情搞清楚了再来回我。”
书架的外面，气势十足的摄政王皱着眉，语气生硬。
不需要太大的音量，就已足够让跟随着一同归来的管家膝盖发软。
“哎，小的知道了，小的知道了。”
于是他忙不迭的应声，同时在心底偷偷埋怨起了世子。
早前因着那突然被爆出来的二公子当年死亡的真相，王爷一气之下同王妃动了手，本身就已经闹的不可开交，夫妻二人已有快月余都未曾同彼此好好说过话。
直到今日，突然有丫鬟来传话说什么王妃已命在旦夕，只求能再见王爷最后一面。
毕竟也是与自己相携走过多年的正妻，摄政王情急之下自也只能放下手中刚被拦截下的信件，脚步匆匆的跟着管家就向后院走去。
结果到时却压根没见什么老妻临终深情厚谊的寄语。
反倒只见其正就着满桌奢华菜色，酒意正酣。
闹了半天。
原是世子爷不知从哪打听到了父母吵架的消息，想了主意来两头递话，意图叫自己的母亲能继续抓牢父亲的心。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摄政王真真是发了好大的脾气。
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随即便是一脚揣上了管家的屁股来发泄，直踹的他的腚至今都还在隐隐作痛。
好在此时回到书房来，还有正式能转移王爷的注意力。
那封世子妃写给小将将军的家书被仔仔细细的看了两三遍之后，摄政王心头的怒气也终于消散了大半。
“看来我还真是高看了这江瑶，她竟真什么都没发现。”
管家闻言立马接话：“是了，是了。世子妃的言行举止皆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平日里无非也就是爱去逛近两年新起几家脂粉钗环铺，咱们当年的事情做的干净，任他何人来，都查不出什么错来。”
这样的宽慰之语显然也说到了摄政王的心里，只见他的眉眼也确实都随之舒展了开，甚至还能从中看得出几丝得意。
当年那事，可谓是他此生最成功的一次谋略。
至今想起，都教他忍不住志得意满。
“如此，老夫大计定能顺利施展。”多年来的顺风顺水让他已忍不住常想起了以后。
“管家。”
“哎，奴才在呢。”
“去，传信给营里。让他们最近一定勤加操练，就说举事之日...已近在眼前。”
“好嘞。”管家忙不迭的应声，同时极有颜色的露出副喜庆的样子。“奴才天亮...不！奴才现在就去。”说着便手脚麻利的向着门外走去。
“慢着。”临出门前，却又被突兀的叫住。
“顺道也去趟丹房那边，问问还有多久。”
“循当年那真人给的时间和方子来看，想必...长生丹也快要大成了。”
管家闻言松了口气，立马上道的答话：“是。那小的在这也提前恭贺王爷，王爷千秋万代。”
说着他跪下，极其夸张的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直惹的摄政王心情预约的哈哈大笑两声。
这才退下。
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摄政王一人，当然，还有藏在书架后的两道紧贴着的身影。
在将那封密信放回远处，又随手看了两份折子之后。
摄政王终于打着哈欠，抬脚离开了书房。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确定了安全之后，林蓁蓁脚下一个用力，对准眼前人的脚背就是重重一脚。
“嘶——”项之恒吃痛，手中力道随之一松，怀中女子风一般的远离。
兀突灌来的寒意竟叫他也无端生出了股失落来。
“你...竟是修士？”林蓁蓁接着窗外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男子的长相。在察觉到其周身那股不自觉间被带出的奇异流动之时，她意外的开口。
项之恒却没在第一时间回答。
只因先前那一脚，林蓁蓁可谓是毫不留情。
直踩得他缓了好几息才缓过了神：“你这人，竟是这般白眼狼行径。我帮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林蓁蓁却依旧理直气壮道：“哦，那我谢谢你喽”。
语气满是随意。
项之恒隐在暗处幽怨的望她一眼。
“行了，好歹相逢一场。你是何人，来此作甚？”随即撞死不经意的开口。
林蓁蓁神色未变，淡淡道：“闲来无事，来凡间乱窜罢了。”
闻言，项之恒意味深长的发出一声“哦？”。那微微上扬的语气，就像是明晃晃的一句“我信你个鬼”。
林蓁蓁只装作不察，反问道：“难道你不是？”
那微微昂起的下巴，显然已经笃定他不可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而事实其实也确实如此。
此时两人互不拆穿，就这么认下，倒也算能全了彼此的体面。
但若说开了，撕破了脸，那才是无法善终。
两个修士在凡人界打斗，可无疑是抱着老虎喊救命的行径
——找死。
所以初次交锋，就这么结束在了这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之中。
也只能就这么结束。
眼看就这么对峙着怎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又碍于有人在场，林蓁蓁也没办法再继续自己的探查。
好在今夜倒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单论方才听到的那些，已经足够她利用。
于是她干脆直接开口道别：“时候不早，再不回去我的同伴该来找我了。”
“这位到有若有事还请自便，我便先行告辞了。”
说着她一拱手，想要为今夜的行动画下句号。
只可惜，她有自己的秘密，但眼前这莫名出现在此的男子自然也有。
也不知出于什么考量。
本身萍水相逢一场，大家就此分别，默契的就当彼此真的是来凡人界找乐子的寻常修士就好。但他却偏偏拦住了他的去路，只道：“无妨，我刚好也要走。不如同行一程。”
眼下两人还身处戒备森严的摄政王府，确实也不好直接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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