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这辈子头一回吃英国人的冷餐会,吃完得出一个结论:冷是真冷,餐是真不管饱。
新加坡这地方,白天热得能把人晒出油来,一入夜倒忽然懂事了,海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带着咸味和不知名的花香。街上灯火通亮,骑楼一色的白,椰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响得跟太平年月一模一样。欧洲那边的仗都打了两年,这边的酒照喝,舞照跳,愣是没一个人觉得天要塌。
场子摆在莱佛士酒店。做东的是远东三军总司令波普汉空军上将,海峡殖民地总督汤姆斯爵士也到了,此外还有一大堆参谋、武官、领事馆秘书,人人佩着绶带,说话都半含在嘴里,像舌头底下压着块方糖,怕化。头顶吊着水晶灯,角落里一支小乐队卖力气地拉华尔兹,从头拉到尾没一个人朝那边看过。林安替他们心疼了三秒钟,心疼完想想自己也差不多——都是拿钱办事,办得好不好,看的人根本不在乎。
四个翻译分在靠边一张小圆桌上。桌上摆着切成小方块的菠萝、火腿、抹黄油的面包片,另有一样颤颤巍巍、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这就叫冷餐?”张妙妙拿叉子戳了戳那东西,戳一下,它抖三抖,“我还当好歹有个热汤。”
“人家规矩就是这样。”郭兴豪说,“你小声点。”
“这是鱼冻。”林安说,“你别戳了,戳它也不会热。”
查良铮已经解决掉几片火腿,很中肯地评价说这个火腿是好东西,就是太咸,得拿面包压一压。张妙妙偏不信这一屋子人的邪,夹了一大块鱼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便一层一层地往下垮,又碍着满屋子的绶带不好当场吐,只得梗着脖子硬咽,末了灌下去半杯汽水才把魂缓回来,扶着桌沿向全桌郑重宣布:往后谁再跟她提这样东西,她跟谁急。
林安捏着一块菠萝,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旗袍,出国前在重庆做的,做的时候心疼了整整三天——一件旗袍够她半个月的饭钱。可长官发过话,这种场合不能失了体面,她只好咬着牙做了,做完在心里把这一笔划进“出国开销”那一栏,后头还很没出息地添了三个字:体面费。
这会儿她正拨另一把算盘。翻译处月饷多少,出国津贴多少,三个月下来能落多少,落下的这些够不够……够她再做一件真丝的吧。算到这儿她自己都想笑:一个人身上穿着半个月的饭钱,站在满屋子将军中间,心里盘算的是三个月能不能攒出一件真丝旗袍。出息这样东西真是奇怪,说到底也得先拿钱去买。
不远处那组沙发上,波普汉、汤姆斯总督,还有一个嗓门格外洪亮的英军上校,正说着印度调兵的事。
“东京不会往南打。”上校把杯子重重一放,“他们在中国已经陷了四年,泥足深陷,这时候再往南开一条战线,哪一国的参谋部会点头?”
汤姆斯总督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他上个月在俱乐部里已经听过三遍了。
“因为它是对的。”
“因为它让人听着安心。”总督把杯子放下,“我倒想知道,万一他们真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海军在大西洋,空军在本土,皇家空军给我这里留了多少架飞机,您比我清楚。”
林安在心里替这一句做了个翻译:我们这儿没飞机。
波普汉一直没开口。这位老先生须发全白,坐得笔直,像一根插进沙发里的旗杆,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新加坡是要塞,而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
上校大笑起来,笑得像刚听见一句该抄回去写进日记的妙语。汤姆斯总督没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低头看杯底。
林安顺手也替这句翻了一遍:我们没辙了,先撑着,别让人看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那块菠萝到底没吃进嘴。
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这话说得真漂亮,漂亮得可以直接刻上墓碑。她在心里替这位老先生把日子数了一遍:从今天数起,到这座“东方直布罗陀”不再是要塞,统共剩不到十三个月。这句话往后确实要进教科书,只不过进的方式,跟他老人家设想的那个怕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当然她一个字也不能说。真说出口,她大概能在莱佛士酒店的地毯上得到一次非常体面的送客,外加一句“这位中国小姐今天大约是累着了”。
“你听得懂他们说什么?”张妙妙凑过来,嘴里还含着火腿。
“听得懂。”
“说什么呢?”
“说日本人不会来。”
张妙妙“哦”了一声,特别放心地又去戳那盘火腿:“那就好。”
林安“嗯”了一声,没往下接。她把菠萝在盘沿上转了半圈,嗓子眼里堵得难受。这种堵法她两年前领教过一回,说出去的下场也一并领教过——没人会当真,人家只会关心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所以现在她认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翻译,在这种场合最体面的本事就是闭嘴,专心对付一块菠萝。
隔了一会儿,主桌那边有了动静。波普汉正跟商震说话,林安隔着一段距离只听清 report 和 tomorrow 两个词,紧跟着就看见商团长笑容纹丝不动,连连点头:“Yes, yes.”
站在旁边的刘耀汉也跟着点头,点得比商震还稳当。
“他听懂了没有?”张妙妙小声问。
“听懂了两个字。”
“哪两个?”
“报告,明天。”林安把菠萝放回盘子里,“够了。这两个字要是听岔了一个,明天才有热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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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回住处,林安把那份英文本从头理了一遍,毛边裁齐,一页页码好装进硬纸夹。理到一半郭兴豪进来了,手里托着他那本账。
“你还没歇?”
“刘秘书交代的,明天要用。”
郭兴豪把账本往灯底下一摊,低头念:“今天车马费三块二……你那个,明天要不要预支?”
“预支什么?”
“你那件旗袍。”郭兴豪推了推眼镜,“公务应酬穿的,我给你记在公杂里头,回头能报。”
林安手里的裁纸刀停了:“大掌柜,你这个记法,回头审计要打你板子。”
“审计打不着我。”郭兴豪答得理直气壮,“我姑父就在外交部管这个。”
“那你更别记了,回头连累你姑父。”
“那我记杂支。”笔尖一勾一添,眨眼这一行就挪了地方,手法熟得像干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改完他把账本一合,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安,我问你个事。你姓林,跟主席林公又是同乡,你们是不是一家?”
林安手里的刀停了停:“哪个林公?”
“国府主席,林森啊。”
“哦。”她接着裁纸,“照族谱上算,是一家。”
郭兴豪眼睛唰地一亮:“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林安把裁下来的纸边理成一叠,“福建姓林的,你上街随便拉一个往上排,都能跟他老人家排到一块儿去。他老人家要是认得过来,一天到晚也别办公了,光认亲戚就够他忙的。”
“那……递个帖子呢?”
“递上去,人家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林安;人家再问一句,哪个林安。”她把纸夹合上,“我要是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去考试?”
郭兴豪琢磨了一下,觉着这个理站得住,就不再说了,临出门还嘀咕一句,说好歹是一笔,写进履历也好看。
林安没接他这句。门一关,屋里只剩一盏灯,她把纸夹在桌上按平了,心里倒是真过了一遍。
她那对“爸妈”生前最爱提的就是这门亲,说自家跟主席未出五服,隔三差五要念叨一回上门认亲,只是西贡的生意年年红火,年年说,年年没动身。好容易搬回重庆,帖子还没写呢,一场轰炸把人和屋子一并收了去。
剩她一个人的那阵子,这念头她也不是没动过,翻来覆去想了几夜,末了想通一件事:攀这种亲戚,攀得上是人家赏脸,攀不上是自己丢脸,横竖两头都不由自己作主。这种买卖她做不起。
世上的路,还是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那条最结实。再说她想走的那条路,跟这些人本来也不朝一个方向——她图的不多,无非是找个安生地方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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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的席是中餐,中方回请,摆在城里一家广东馆子。
林安一早把文件夹搁在桌角上等刘秘书来取。这东西按规矩该由秘书处呈递,她一个翻译贸然捧着往长官跟前送,是越了矩的。
九点没来,十点没来,到十一点还是没见人影。
她坐在那儿,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攒越大。刘耀汉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昨天在舷梯底下交代这件事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还越过她的肩膀往下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当时她就觉出味道,只是没敢往深里想。
十一点半,她把文件夹塞进手提包,挎着出了门。
带着未必用得上,不带万一用上呢。这笔账她一路上来回算了两遍: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一个翻译越过秘书处把东西直接端上去,办成了没人记她的功,办砸了倒是现成一口锅扣在头上。张妙妙那句“你怎么答”还在耳朵边上打转。
转过两条街,她把包带子往肩上又紧了紧。
席上她特意挑了张离主桌最近的桌子坐下。旁边是个英国上尉,健谈得要命,先问她中国的茶是不是当真要用滚水泡上三遍,又问她西贡的月亮跟这里的是不是同一个。她一面应付一面把耳朵朝主桌那头支着,支得脖子发酸,末了实在没辙,告诉他月亮是同一个,就是西贡的圆些。那位上尉大笑,说这话很有中国味道。
菜上到第四道,她听见波普汉问了一句:“那么,请问报告您今天带来了吗?”
商震的笑容照旧挂着,很热情地答:“Yes, sure.”
林安握筷子的手指头一紧。
波普汉愣了一下,换了几个更简单的词,慢慢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商团长听明白了,脸上那点笑就有些挂不住,两只手在桌布底下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摸。
商震身边那个位子,本该坐着个翻译,此刻空着。
林安扭头去看刘耀汉。
那人正低头对付面前那盘菜,筷子端端正正搁在碗沿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浅笑,一动不动,看那副样子,倒像这一桌子人里就他一个耳朵不好使。
林安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明白了。早上九点、十点、十一点那三个空当,不是忘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指头碰到硬纸夹的一刹那,那口悬着的气才敢往下落,后背早湿了一片。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递,还是不递。
不递,商团长今天丢下的这个人,回头自然有人拿更周全的法子替他补回来,那个人是谁不用猜;递,她就是当着中英两方几十号人的面,抢在秘书处前头出这个头。
她给自己数了三个数,站起来了。
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商震身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从前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做派,腰弯下去,几乎折成个九十度,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团长,这是咱们的英文报告。”
商震一怔,接过去,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回来了,转向波普汉,改说中国话:“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报告。”
林安直起半个身子,冲波普汉笑了笑,用英文补上一句,说是她疏忽,没有早点交到团长手上——错在翻译,不在团长,这层意思在座的都听得懂。
波普汉挑了挑眉毛,接过去翻了几页,说不要紧,这份东西很好,很详实。
商震趁这个空当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侧过脸来:“小林,你就在这儿给我当个翻译。”
林安下意识又看了刘耀汉一眼。刘秘书还在对付那盘菜,不哼不哈,嘴角那点笑意也还挂在原处,多一分少一分都看不出来。
她腰弯得太久,直起来有点僵,一时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退回去。波普汉朝侍者抬了抬手,一把椅子搬到他和商震中间那个空位上,她只好坐下。
这一顿饭从头到尾她没顾上动一筷子。中译英,英译中,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中英军事同盟怎么落到纸面上,滇缅公路一个月跑得了多少吨,日本人下一步往哪边走。这些在她看来都是早有答案的题目,只不过美国还没参战,眼下嘴里的“盟国”拢共就中英两家,凑合也得凑合下去。广东馆子的席面又长,一道接一道,中间还夹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等到散席,日头已经偏得很低了。她后颈全是汗,旗袍领子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商震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小林今天不错,说完就同英国人握手去了。
刘耀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丢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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