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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名册上的两栏

小说:

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作者:

燕麦片片

分类:

现代言情

调令是七月里下来的。

张妙妙去六十六军,林安去第五军,郭兴豪留在参谋团。

张妙妙她爸本是文官,一向极反对她从军,拦又拦不住,索性存了让她知难而退的念头,所以女儿分到哪一家部队,他一个字也没有。

调令贴出来那天,张妙妙站在告示牌前头看了半晌,回过头笑嘻嘻的:“六十六军也不错,好歹是野战部队,比坐办公室强。”

“是不错。”林安说。

“你去第五军,那可是好去处。”张妙妙拿胳膊肘捅她,“美械,机械化,杜副司令还是老熟人。”

“那也是分派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调令贴出来前几天,侯腾把她叫到办公室。她一路上还在肚子里备措辞——万一问起去处,答得太急不成,答得太推也不成,最好是听着两边都行,其实往一边偏半寸。

结果侯腾一句没问。

“往各部队派联络官的事定下来了。”他低头在文件上签字,“你去第五军。”

林安准备了一路的话全用不上了:“……是。”

“杜长官前些日子跟我提过你。”侯腾把笔搁下,“他说缅甸那一路的东西是你经手的,第五军往下用得着。我看了看名单,顺水推了这一把。”

原来畹町檐下那句“这话不作准”,早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就作了准。

“参谋团这一摊子图,你走之前交清楚。”侯腾说,“人可以走,材料得交接清楚。”

“是。”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半年她一封信也没往第五军去过,一句话也没替自己说过,怕的就是显出急相——到头来杜长官提了一句,侯长官点了个头,一纸调令就下来了。

后来她常想起这一天。想的不是自己走了什么门路——门路是旁人替她走的,她连一句嘴都没搭上。她想的是站在告示牌底下的张妙妙。那姑娘从仰光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跟她爸写了三封信要留在军中,写到第三封她爸才松口。她要的是往上走,是要她爸看看。没人在谁的桌上替她提过一句。

至于中央军和杂牌军到底差在哪儿,林安那会儿说不上来,也没细想过。她手里攥着的只有一条现成的:分发序列上,第五军的番号排在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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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来第三天,查良铮“杀”到了第五军。

那天林安正在情报室理文件,听见门口有人嚷:“哎,你们走怎么不叫我?”

一回头,那人一身崭新军装立在门口,领章上一颗星亮堂堂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你奈我何。

“你怎么来的?”

“打报告啊。”查良铮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你们俩拍拍屁股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参谋团抄电报。我一听说第五军要往前头去,当天就写了报告,调令比你还先下来。”

“你叔叔知道么?”

“知道。”查良铮说,“他给我回了封信,说读书人上前线,家里是脸上有光的。”

“那你是为着家里的脸?”

“我是为着我自己的脸。”查良铮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你们两个女的都去了,我留在后头抄电报,这个脸我丢不起。”

这话说得又痛快又混账,林安笑了半天,笑完低头接着理文件。理了两页,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调的是第五军?”

“告示牌上贴着呢。”查良铮翻着桌上的地图,头也不抬。

“告示牌是上礼拜三贴的。”林安说,“你的报告是上礼拜一打的——你自己刚说的,调令比我还先下来。”

查良铮翻地图的手停了一停。

“猜的。”

“猜的?”

“猜的。”

林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追。这人写报告比写诗还快,一个人留在参谋团抄电报也确实憋屈,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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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军的直属上司是参谋长罗又伦,二十七岁,少校,黄埔七期。头一回见面,这位参谋长就说:“咱们年纪轻的,资历比不过老参谋,只能多做点事。”

这话听着轻松。林安在心里翻译:你好,你们两个包身工童养媳。

过了没几天她就见识了这位参谋长的另一面。有个年轻参谋在地形分析里写错一个数,罗又伦把图往桌上一摔,一屋子人连喘气都放轻了。他骂人的话不长:这个数报上去,指挥官照着摆兵,死的是前头的弟兄。那参谋通宵重做,做完了才准去睡。

从那以后林安每回落笔都要核两遍。

倒不是怕挨骂。她想起的是测绘局那位孙科员,是那张分发序列,是自己捏着纸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该不该说,她到今天也没掰扯明白;掰扯明白的只有一样:凡是从她手里过的东西,一个数也不能错。这一条归她管,剩下那些不归她管的,她眼下也伸不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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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号那天早上,电报室先炸了锅。

消息是从重庆转过来的: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伤亡惨重,美国对日宣战。

整个军部跟开了锅一样。走廊里跑来跑去的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别人的肩膀,参谋处几个年轻的直接抱成一团转圈,转得帽子都飞了。中午有人从城里弄了两瓶酒回来,罗又伦破例没拦,只交代一句别喝多了,下午还有会。

“美国人下场了!”

“这回日本人可有得受了!”

“打了四年,总算不是咱们一家在打了。”

林安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后头,手里还捏着笔。她当然也高兴,只是高兴的路数跟满屋子人不大一样。别人算的是往后有人一块儿打,她算的是往后要办的事多了:美国人一进来,物资要过来,顾问要过来,会要开,文书要译——这些都是她的活儿,也都是她的本钱。

再往下还有一层。中美一联手,往美国去的人和事就多了,公派、受训、随员、联络,哪一条都能通到那扇门上去。她惦记了两年的那件事,头一回瞧见了一条像样的门缝。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赶紧把笔帽一扣,站起来替人斟酒去了。

那天下午的会开得热闹。军长杜聿明难得笑了一回,说美国参战,太平洋的格局全变了,中国再不是孤军。散会以后查良铮在院子里追上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一句话没说。

“我说什么?”

“你不高兴?”

“高兴。”林安说,“我是在算往后的活儿有多少。”

查良铮看了她两眼,笑出声来:“全军就你一个人在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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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日子没过几天,张妙妙来了。

她是傍晚到的,一身军装皱得像咸菜,裤脚上全是干泥,脸晒黑一圈,眼底下两道乌青。进门先环视一圈,末了嘴角一撇:“你们第五军的军容,比六十六军强多了。”

林安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怎么来了?”

张妙妙没接水,把帽子往桌上一摔:“六十六军没有地图。”

“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张妙妙嗓子有点哑,“咱们做的那一批,六十六军一份没收到。不光是那一批,连从前那些错漏百出的中文旧图也没有。军里眼下手上有的,就是美国人给的英文图。”

林安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水汽一股一股往上冒,冒到她脸上,她也没动。

“团长、营长、连长,一人捧着一本天书排兵布阵。”张妙妙说,“图上的地名一个也不认得,只能看着地势,拿棍子在泥地上画,全凭当官的走没走过那条路。我这一个月天天干的活儿,就是拿钢笔往那些英文旁边描中文。描了三十来张,描得我手指头发抖。可我们那是一个军,三个师。”

林安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头,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新式滇缅战区详图。手指头搭在图边上,那一下停得不长,也就三两息的工夫。

“我们第五军有多少份这样的图,我一时说不上来。”她把手收了回来,“我不敢就这么给你。”

张妙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们第五军也没有?”

“我不清楚。”林安说,“我要去查。”

这四个字出口,她自己听着都刺耳。

她当然清楚。半年前她就在测绘局的库房里点过数,五百份,一摞一摞码在那儿,新墨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那张分发序列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第五军排在头一个,往下是新二十二师、二〇〇师、九十六师,一水儿的中央军番号,六十六军三个字压根没上过那张纸。

孙科员当时说的是“那些是杂牌”,说得跟报天气一样自然。她捏着那张纸,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那天给自己找的理由她现在还背得出:序列是上头定的,孙科员做不了主,往上找就是又一轮公函、又一轮会签、又一轮等纸;再说第二批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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