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入场
第三天,莫秋秋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她坐下来,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今晚七点,旧剧院。”
字迹很工整,像是印刷体。没有署名。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林满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他说:“你收到了?”
莫秋秋说:“你也收到了?”
林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同样的字:“今晚七点,旧剧院。”
莫秋秋说:“旧剧院。”
林满说:“就是那个戏院。”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把纸放进口袋,翻开课本。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嘈杂起来。她低着头,抄写英语单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林满没有看书。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去吗?”
莫秋秋说:“去。”
林满说:“你知道旧剧院是什么地方吗?”
莫秋秋说:“不知道。”
林满说:“那你为什么去?”
莫秋秋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抄写单词。过了很久,她说:“因为我等了四年。”
林满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黑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等了四年。”
他们没有再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放学后,莫秋秋和林满走出校门。他们没有去旧街。他们沿着街道走,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口。林满说:“吃点东西吧。晚上不知道要待到几点。”
莫秋秋说:“好。”
他们走进饭馆。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们进来,说:“吃什么?”
林满说:“两碗面。”
老板娘说:“好。”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林满看着窗外,说:“你紧张吗?”
莫秋秋说:“不紧张。”
林满说:“我紧张。”
莫秋秋说:“你紧张什么?”
林满说:“我不知道。我收到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终于来了’。但现在,我紧张了。”
莫秋秋没有说话。老板娘端来两碗面。他们开始吃面。面很热,汤很烫。他们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他们走出饭馆,沿着街道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旧街。旧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透出来的光。戏院的门还是开着的。
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林满说:“几点了?”
莫秋秋说:“六点五十。”
林满说:“还有十分钟。”
他们站在门口,等着。旧街上很安静,只有风声。莫秋秋看着戏院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她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七点整。
他们听到声音。从戏院里面传来的——锣鼓声。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然后是一声胡琴,拉了一个长音。
林满说:“开始了。”
莫秋秋说:“嗯。”
他们走进戏院。
戏院里面——不是白天看到的样子。
白天,戏院是破败的,台板朽了,观众席落满灰尘。但现在——戏台是新的,台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台上挂着一盏灯,灯光雪亮,照得整个戏台亮堂堂的。台下是观众席,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凳子上干干净净,像是刚刚擦过。
莫秋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林满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戏台。
戏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照得戏台亮堂堂的。
莫秋秋走上台。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观众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声音。从台下传来的——掌声。很轻,很稀疏,像是只有一个人在鼓掌。
她低下头,看着台下。观众席第一排,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穿着戏服,画着旦角脸谱,看不清面目。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他在鼓掌。掌声很轻,很稀疏,一下一下的。
莫秋秋看着那个人。她没有说话。林满站在台下,也看着那个人。他说:“他是谁?”
莫秋秋说:“我不知道。”
林满说:“他坐在第一排。”
莫秋秋说:“第一排是我师父的位置。”
林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说:“他像你师父。”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不再鼓掌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莫秋秋说:“我来了。”
那个人说:“你来晚了。”
莫秋秋说:“我知道。”
那个人说:“你等了四年。”
莫秋秋说:“嗯。”
那个人说:“我也等了四年。”
莫秋秋没有说话。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说:“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莫秋秋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这里是剧场。”
莫秋秋说:“剧场?”
那个人说:“嗯。剧场。你站在台上,就是演员。你坐在台下,就是观众。你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观众,你就是戏。”
莫秋秋没有说话。那个人说:“你师父,就是戏。”
莫秋秋说:“我师父散场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散场。他入戏太深了。他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观众。他变成了戏。”
莫秋秋说:“他散场了。他走了。他不会回来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台上。他一直在唱。他唱不完。因为他不想唱到自刎。”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秋说:“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坐在第一排,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我是观众。”
莫秋秋说:“观众?”
那个人说:“嗯。我是观众。我坐在第一排。我看戏。我看了一辈子的戏。”
莫秋秋说:“你看的是什么戏?”
那个人说:“我看的是你师父的戏。”
莫秋秋没有说话。那个人说:“你师父唱了一辈子的《霸王别姬》。我坐在第一排,看了一辈子。他唱到最后,分不清自己是演员还是戏里的人。他变成了霸王。霸王最后自刎了。他不想自刎。所以他一直唱,一直不唱到自刎。”
莫秋秋说:“他不想自刎?”
那个人说:“嗯。他不想自刎。因为他还没看到你唱完。”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说:“你唱完了吗?”
莫秋秋说:“还没有。”
那个人说:“那你继续唱。我等你。”
莫秋秋说:“你等我?”
那个人说:“嗯。我等你。你唱完了,我就散场。”
莫秋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她转身,走到台中央。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台下空荡荡的,只有第一排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
她开口,唱了一句:“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戏院里回荡。唱完这一句,她没有继续唱。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那个人说:“继续。”
莫秋秋说:“没有了。”
那个人说:“你只记得这一句?”
莫秋秋说:“我记得全部。但我只唱这一句。”
那个人说:“为什么?”
莫秋秋说:“因为我师父只教了我这一句。”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坐在第一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你师父教你唱《定军山》,但只教了你一句。你师父教你唱戏,但只教了你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
莫秋秋说:“不知道。”
那个人说:“因为他不想让你唱完。”
莫秋秋没有说话。那个人说:“你师父唱了一辈子《霸王别姬》。他唱到最后,他就是霸王。霸王最后自刎了。他不想自刎。所以他一直唱,一直不唱到自刎。他不想唱完。因为唱完了,戏就散了。”
莫秋秋说:“戏散了会怎么样?”
那个人说:“戏散了,演员就散场了。演员散场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说:“你师父不想让你唱完。因为他不想让你散场。他不想让你走。”
莫秋秋说:“我师父走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走。他一直在台上。他一直在唱。他唱不完。因为他不想唱到自刎。”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个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她。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秋说:“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秋说:“你是我师父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秋说:“你是我师父的影子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坐在第一排,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我是观众。”
莫秋秋说:“观众?”
那个人说:“嗯。我是观众。我坐在第一排。我看戏。我看了一辈子的戏。”
莫秋秋说:“你看的是什么戏?”
那个人说:“我看的是你师父的戏。”
莫秋秋说:“我师父散场了。”
那个人说:“他没有散场。他一直在台上。他一直在唱。他唱不完。因为他不想唱到自刎。”
莫秋秋说:“你只会说这一句?”
那个人说:“嗯。”
莫秋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下台。她走到林满身边,说:“走吧。”
林满说:“他呢?”
莫秋秋说:“他是一道影子。他散场了。他走了。”
林满说:“他走了?”
莫秋秋说:“嗯。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走出戏院。林满跟在她后面。他们走出戏院,关上门。天已经黑了。旧街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一户人家透出来的光。
他们沿着街道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路口时,林满说:“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莫秋秋说:“不知道。”
林满说:“他说你师父一直在台上。一直在唱。唱不完。因为他不想唱到自刎。”
莫秋秋没有说话。林满说:“你师父教了你一句《定军山》。他不想让你唱完。因为他不想让你散场。”
莫秋秋没有说话。她沿着街道走,走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师父走了。他散场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林满没有说话。他们沿着街道走,谁都没有说话。
莫秋秋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打开门,走进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票。
票根上写着四个字:“最后一场。”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票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她打开衣柜,看着那件白色的戏袍。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戏袍拿了出来。
她穿上戏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色的戏袍,眼神空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说:“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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