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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聆听算盘拨动的声音

小说:

宋记小面馆

作者:

童树

分类:

古典言情

肥肠闻着是香,可谢政到底没敢立刻下筷。

热气腾腾的索饼摆在面前,油亮亮的,几段肥肠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上头还浮着几粒花椒。他盯着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了滚。

对面两个同窗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南山兄,请吧。”

谢政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襕衫袖口,夹起一段肥肠,闭着眼送进了嘴里。只嚼了一下,他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想象中的腥臊臭味,也没有浸了卤水的粗布味。外皮弹牙,内里软糯,咸鲜里透着一丝回甜,花椒的麻和干辣椒的香在舌尖一层层铺开,香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如何?”同窗探过头来,眼睛发亮,笑容揶揄。

谢政没理他们,目光专注地盯着碗,伸筷又夹了一段,放进嘴里,眉眼舒展。

“这肥肠……”他咽下去,搁下筷子,正色道,“当真不俗。”

两个同窗半信半疑,对视一眼,到底也被那香味勾得坐不住,各自要了一碗。一时间,三个学子埋着头,谁也没再提那赌约,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响动。

吃罢,谢政结了账,起身冲灶房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了声“改日再来”。

日头西斜,送走三位学子后,小馆又安静下来。

夜色落下时,宋云溪把小馆的门板一块块合上,回头望见灶房那口大锅还温着,锅底仅剩了一点卤汁,在她的目光中轻轻“咕”了一声,像是舍不得这一天。

她点了油灯,就着昏黄的光在账本上落笔。今日卖了多少,她心里有数:素卤十八文一份,肥肠索饼价高些,沈和安连吃带拿的那些,让她终于瞧见了这小面馆做起生意的希望。

可这还不够。

二十两的窟窿,半个月的期限。她要的不只是好起来,是快起来。

“阿姊。”宋云孟从后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抹桌子的粗布,“周大娘说明日还来,问咱们的素菜能不能多备些。”

宋云溪“嗯”了一声,忽然道:“云孟,你会打算盘吗?”

少年一怔,随即挺了挺胸:“会。阿爷在时教过我。”

“那明日开始,你替我记账。”

宋云孟愣在原地。烛火把姐姐的侧脸映得沉静,再没有前些日子为那姓柳的要死要活的模样。

这两天,他一点一点看着的。

——那些美食,那些食客,冷清的小馆重新热闹起来。阿姊没有骗他,她当真把阿爷留下的这点家底,做出了一条活路。

“阿姊,”宋云孟眨眨眼睛,表情郑重起来,"你……以后都这样了吗?"

宋云溪失笑:“哪样?”

“不会再去找柳郎君,也不会再把家底败光。”宋云孟一字一句,像是要讨一句准话。

“不会。”宋云溪答得干脆,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阿姊不是答应过你了吗?往后咱们家只会赚钱,一直赚。谁来都甭想抢走!”

宋云孟重重点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小掌柜:“那跑堂、记账,都归我。阿姊只管掌勺。”

次日天不亮,宋云溪便起了身。她在老卤里重新添了八角、桂皮、香叶,又记着沈和安临走那句“多备些肥肠”,多卤了两大锅。

大肠是摊主连夜送来的,新鲜,她用盐醋粗面反复搓洗,直洗到肠衣白生生、闻不见半点腥气,才肯下锅。

她还捣鼓了个新点子。

前世米其林的摆盘讲究,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既然卤味零零散散地卖,不如拼成一盘——肥肠打底,豆腐腐皮居中,芦菔菘菜茄子围边,鸡子剖成两半,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颜色丰富、交相辉映,配上刀工,摆得跟朵花似的。

卤汁还在微微冒热气,豆香、肉香、酱香绞成一股,直把人往桌边拽。

“这叫卤味拼盘。”她对宋云孟道,“一人一份,图个省事,也图个好看。定价四十文。”

宋云孟咽了咽口水:“四十文……?”

“怎么?担心太贵?”宋云溪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散着卖,客人东挑西拣,一碗碗地装,既费工夫又压不住价;拼成一盘端出去,卖相好、上菜快,价还上得去。前世那些个生意红火的铺子,最擅长的便是这个理。

也因此,四十文的定价,宋云溪有卖出去的自信。

“不是。”宋云孟眨了眨眼睛。小脸崩地一派正经的模样,语出惊人,“有点便宜了,至少也得一百文吧?”

“……我的小祖宗诶!”宋云溪噗嗤一笑,弯腰将双手贴上宋云孟的脸,像揉面团似地将人揉得打趔趄,才狠狠舒了口气,收手起身道,“等你阿姊下次在里头掺黄金了,咱们再定这个价。现在,一起去叫辞念辞岁,咱们吃饭、开店去!”

——

事实证明,卤汁的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天刚擦亮,周大娘便揣着个大海碗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妇人。

“这就是溪姐儿家!”周大娘嗓门亮堂,“昨儿那碗素菜,香得我家两个崽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两个妇人半信半疑,可那卤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到底没忍住,各点了一份素卤。等宋云溪端出第一盘卤味拼盘,四双眼睛登时都直了。

“这、这也太体面了。”周大娘咂着嘴,眼睛挪不开。

孙大武是巳时之后,带着三个工友进的店。

他嗓门比周大娘还大,震得人耳朵里发痒:“就是这家!那索饼,啧啧啧!”他讲不出个所以,便靠语气顶上去,末了,又咽了口唾沫。

瞧见卤味拼盘,眼睛更亮,“这个,这个!小娘子,这儿来两盘!”

不多时,谢政也带着两个同窗进来,正是昨日那两位。

他远远冲宋云溪拱了拱手:“娘子,昨日的肥肠,某与同窗回味至今。烦再来……”他的目光直直盯向拼盘,顿了顿,紧急改口道,“抱歉,这卤味拼盘,请帮某来三份。"

两小只也没闲着。辞岁踮着脚扒在柜台边,眼巴巴望着那盘拼盘,辞念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这是姨姨要卖的”。辞岁咽了咽口水,到底把脖子缩了回去。

宋云溪看得心头一软,各给两小只夹了块豆腐,低声哄道:“放心,少不了你们的,去后院玩吧,等忙完,姨姨给你们留好吃的。”

店里渐渐坐满了人。宋云孟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记账记得手酸,额上沁着汗,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云溪在灶房门口站了站,侧耳听着那算盘声——清脆,连贯,一下一下,像是往钱匣子里落铜板。

真好听。

可偏在这时,一道沉甸甸的影子压进了门。

来人五大三粗,一进门,满屋子的香气都被那股凶气冲淡了三分,正是那放印子钱的壮汉。

他环顾一圈,见这店里竟坐着七八个人,个个埋头吃得香,眼里的凶光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原以为这小娘子翻不出什么浪,没成想短短几日,铺子竟又活了!既然如此,就不能由着她顺顺当当地把账还上。

“宋云溪——”他大声嚷嚷,随意走到店里的桌位边上,一脚踩上板凳。满屋随着他的声音,骤然一静,“——余下那二十两,今日能还上吗?”

宋云溪随着声从灶房里出来,闻言心头一沉。

离说好的半月之期,明明还早。

“说好半个月。”她尽量平静,“如今才几日,大哥这是……?”

“几日?”壮汉冷笑,“你当我聋?这几日你这铺子红火得很,整条街都传遍了。既有了进项,先把账清了,也省得你我难看。”

他放下腿往前一迈,宋云孟已经挡到了姐姐身前,小脸绷得发白。

“我们……还没赚够。”宋云孟声音发颤,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顿了顿,硬是让语气平稳下来,身子绷得死紧,“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壮汉嗤笑,“小崽子,利滚利,多宽限一日,你们这饼肆就多折一日!要么今日给钱,要么——”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透出狠意,“这地契,我明日就收走。”

“收谁的?”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自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生生把壮汉后半截话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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