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褒城时,北城城主周白宇已经在城墙上守着了。
邝无极上前去喊话。
武林四家关系亲近,北城与东堡三代世交,双方都熟悉对方的精锐手下。
却也没有马上开城门,而是先开始了一场寒暄,也是一场试探。
直至双方确认过身份,褒城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城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就让她进去?”无情在栖梧耳边低声询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既然已经知道姬摇花有问题,为什么还要让她进到褒城中。
栖梧只回了四个字:“瓮中捉鳖。”
进城之后,东堡和北城的人凑到一起。
黄天星和周白宇走在最前面,两个大男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周白宇的眼眶红了,黄天星的喉结滚了两下。最后是周白宇先撑不住,别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黄天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只手在周白宇肩上停了很久。
他们身后,东堡和北城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倾诉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个北城的军士抓着东堡来的人问路上走了几天,听到“在剑门关打了一仗”的时候,他愣了半天,然后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拍得那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个北城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跟东堡来的人讲城破那晚的事,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低到最后听不见。
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里也都泛起了泪光。
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可好在这苦日子,已然是要熬出头了。
戚红菊到底还是没有按捺住,她打断东堡和北城众人的叙旧,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不是说有人研制出了药人的解药?情况如何,快带我们去看看。”
周白宇收拾了一下眼泪,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戚红菊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鬓边那朵白花上。那朵花还簪着,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泛着枯黄。
“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戚红菊戚姑娘。”邝无极主动为周白宇介绍,又压低声音解释,“她的兄长和丈夫都被捉去做了药人。”
周白宇一点就通,他当初知道药人还能救回来时,心情也不比戚红菊冷静多少。
“原来是戚姑娘。”周白宇的声音放轻了些,“诸位请跟我来吧。”
周白宇一边领路一边介绍当前的解药情况。
“起初四大天魔率领二十多个药人来攻打北城,被我们数次击退。我们也擒获了两个药人,试图研制解药。可城中医师均是一无所获。京城来的阳大人对医药颇有研究,主动提出要试上一试。他开的药方果然有效,服药后药人都恢复了神智——”
他顿了顿。
“只是药力过猛,虽解除了药人之毒,可被解毒之人的后半辈子也只能缠绵病榻了。”
戚红菊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一个江湖人来说,后半辈子只能缠绵病榻,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可比起被制作成药人、被人驱使、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缠绵病榻似乎又不是不能接受了。
戚红菊也是江湖人,所以她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保住性命便是极好的。”她的声音很平,“武功和身体……日后再谈吧。”
姬摇花跟在她身后,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那冷意只出现了一瞬,快得像水面下一道暗流从深处翻上来,又沉回去。她的脸上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眉眼微垂,唇角轻抿,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药人之祸终有解法,实属江湖之幸。”她的声音柔柔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檀香,“我的两位同门师兄弟也被炼成了药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又哪敢奢求更多,还望周城主速速领我们去见一见那位研制出解药的恩人。”
快带路吧,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破解她药人之法的人了。
在周白宇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城中一间院落前。
院子坐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黑漆木门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
门前站着两个人,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普通,普通的像某个大户人家的看家护院。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一个壮些,一个瘦些。他们穿着灰布短打,腰间没有佩刀,手上也没有兵器,往门口一站,安安静静的,像两截被岁月磨圆了的木头桩子。
但他们拦下了以周白宇为首的一行人。
“诸位止步,我等需要先通报大人一声。”
“小上哥,让他们进去吧。”栖梧此时适当出面开口说道。
拦人的其中一人,也是被栖梧称为“小上”的人,听到这个称呼,目光从人群中移过来。他看清了栖梧的脸,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是栖梧妹妹来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不少,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快进来吧。”
有栖梧做担保,众人进入得很顺利。
无情却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既然知道姬摇花有问题,还放她进城,现在更是由她深入腹地,这样真的好嘛。
无情把疑问咽了回去。
院落不大也不小,收拾得很干净。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被水冲过,泛着湿润的绿。院子中心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铜质的,炉身上铸着云纹和兽面,炉口正往外冒白烟。那烟不浓不淡,缓缓地升起来,在院子上空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有两个面色苍白之人正在院落的一角晒太阳。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背靠着墙,双腿盘着,双手搭在膝头,眼睛半阖。躺着的那个仰面朝天,在身下垫了一件外袍,手臂枕在脑后,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是少林的铁镜大师和武当的长虚道长?”
东堡中有人认出了这两人。
“听说他们也被捉去做了药人。”
这两人的恢复,带给了一众人莫大的希望。
这时,院中的屋门打开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浓重而黏腻,像是有人在屋里杀了一头牛。众人不自觉地都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刀柄。邝无极的长戟往地上一杵,戟尖扎进石缝里,发出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响。
屋中走出了一位身着皂衣的男子。
他面色苍白,眼底泛有乌青,像是多日没有休息让他面容憔悴。可这份憔悴也不能掩他的俊秀,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俊,骨相柔和,若是换上一身锦袍、戴上一顶玉冠,便是十足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双手摊开,手上还沾染着血迹。血还没有干透,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门槛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皂衣上依稀可见点点深褐色的印子,那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血迹。
能在皂衣上染出深褐色印子的,也只有血了。
“帮我打盆水来。”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多了那么一大堆人,而是自顾自地开始洗手,洗去手上的血迹。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双手互相搓着,指缝、指背、指甲缝,一处一处地洗干净。
不一会,一盆清水就被他洗成了血水。
“你干什么了?一股血腥味!”栖梧问出了在场众人想问的问题。
“做了个实验而已。”他擦着手,轻描淡写,“实验失败了。”
“是阳大人?”最先认出人的是姚一江。容与还在东堡时,与东堡的政务交流大都是由他来负责,所以他很快就认出了人。
至于为什么作为东堡堡主的黄天星和副堡主邝无极都没有认出人嘛——
原因很简单,没有哪个江湖人会喜欢朝廷派下来查自己的钦差的。
“是姚小哥啊。”容与把擦手的布巾搭在盆沿上,语气随意,“倒是许久不见了。”
“没想到研制出了药人解药的竟然是阳大人您,果然是少年英才,智慧非凡。”
听上去,研制出药人解药和“智慧非凡”“少年英才”没多大关系。实际上,也没多大关系。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和对方不熟且有求于人的情况下,拍对方几句马屁准没错。
姚一江主动上前为容与介绍人。
“阳大人,这位是我们东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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