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设想的与大舅哥见面的场景,是这样的——
大舅哥巡查归来,自己十分郑重地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务必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实是:大舅哥身陷舞阳城,生死未卜。自己得赶去,救对方小命。
事情还得从诸葛先生遭到刺杀开始说起。
那晚刺客来时,诸葛先生正和无情对弈。
那刺客是"魔姑"手下四大巡使之一——东方红衣巡使,幽魂索魄椎臧其克。
最终臧其克与其他三个杀手都死在无情手中。
这一回刺杀,便引出了"魔姑"在舞阳城炮制药人一事。
原是十年前“魔姑”为患天下,“武林四大世家”的南寨主、西镇主、北城主合力围剿“魔姑”,使其重伤,终被逃去。十年后的今日,“魔姑”自然是非雪此仇不可了。由于十年前“北城”老城主伤她最重,而今她第一个便是找老城主之子报仇。
药人便是这“魔姑”研制出的新害人法子,用毒物来迷失人之本性,使其失去意志,为她所奴役,忠心不二,且只听命于“魔姑”一人耳,是为药人。
"魔姑"此举,意在警告诸葛先生:她的人,已经潜入京城。
元宵将至,按惯例,皇帝须出面与民同乐。有这个隐患在,诸葛先生必定无法亲自前往。
冷血、追命、铁手皆已远赴陕西,卷入西镇、南寨的漩涡中,所以无情,须得亲自走上一趟了。
——就算没有刺杀一事,他也得走上一趟。
诸葛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阳容与正在舞阳城。”
无情的瞳孔微微一缩。
诸葛先生看着他,目光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慎重。
“他不只是栖梧的兄长,还是官家的肱骨之臣,他若折在舞阳城,这朝堂怕是要震是一震了。”
无情伸手将信取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信是五天前发出的,内容简短:舞阳城已被四大天魔围困,城主周白宇率残部退守北城,容与正在城中,此后便再无音信。
栖梧嘴上说着不在意这个哥哥,实则,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落下的那一方。
"姑娘给大爷留信,她先走一步,与大爷在舞阳城会合……"
金剑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音量,取决于无情身上的气压有多低。
无情倒不是生气,他是头疼。他亲自检验过她的功夫,寻常江湖高手未必是她对手。
但四大天魔:魔姑、魔仙、魔神、魔头。
这四个人纵横江湖多年,各有奇毒异术,连世叔都忌惮三分。栖梧一人对上他们——
无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三天后在剑门关,无情见到了同样来支援“北城”的黄天星一行人。
准确地说,是见到了被堵在剑门关外、进退两难的黄天星一行人。
"东堡"堡主黄天星,"逢打必败"邝无极,"飞仙"姬摇花,"小天山燕"戚红菊……
剑门关自古便是天险,关隘两侧崖壁如削,中间一条栈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栈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
在此之前,黄天星一伙人已在来的路上杀死了"魔神"淳于洋。
雷小屈机智狡诈,与手下的"索命四童"依仗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将山崖边上的巨石推落。
每块巨石,重量至少在三百斤以上。
无论功力多高,一撞之下,必成肉酱。
栈道路窄,闪避不易;且每落下一石,栈道上的路又毁却几分。
万一闪得不好——右边,就是万丈深渊。
无情,就是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出现的。
经过了一番战斗,随着最后一名"索命四童"坠下悬崖,雷小屈也中刀毙命。
就此,"四大天魔"已去其二。
又是两天的赶路。
过剑门关,随右栈道,出凤翔,入留坝县。这一行十三人已经上了紫柏山。只要翻过这座紫关岭,北城便在望了。
邻近紫柏山,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鹰啸。
那啸声清越嘹亮,穿云裂石,在群山之间回荡。无情脚步一顿,抬头看去。一只金雕正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如扇,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是他熟悉的那只——赫利。
无情按住心口的激动,伸手掀开轿帘,探出头去,面露喜色。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金色的影子,看着它往紫柏山深处飞去。
无情此举引得众人的注意,这两日的相处下来,无情等与黄天星、邝无极、姬摇花、戚红菊等都相处得十分融洽。
黄天星等人对无情又敬又佩,惊奇他年少艺高、足智多谋。最初还会同情他那双残疾的腿;可看到无情腿已痊愈、行动自如时,便觉得他十全十美,再无缺点。
可十全十美的无情,其眉宇间却时常出现忧虑之色。
——无情:担心老婆中。
见无情如此"失态",黄天星几人都忍不住心生好奇。
眼见那雄鹰往紫柏山上飞去,无情心中猜想:心中所想之人,定在山上。
连黄天星几人都顾不上了。
他飞身落地,双腿稳稳踩在碎石上。金剑银剑还没来得及抬轿,他已经运起轻功,追着赫利的方向掠了出去。
“我们上山!”
他只来得及吩咐这一句。
四位剑童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抬起轿子就往山上跑。黄天星、邝无极、姚一江、戚红菊、姬摇花几人也紧随其后。紫关岭是到北城的必经之路,无论无情先不先行,他们都要走这条路。
紫柏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搭着十几顶帐篷。炊烟从几个灶台上升起来,锅里炖着肉汤,香气混着松脂的味道在山林间弥漫。有人正在劈柴,有人正在磨刀,有人正在喂马。
人数不少,三十几号人,其中不少人的兵器,竟是军中制式。
无情掠到山坡边缘,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开始变得像他以往那样——冷峻而萧杀。
只因他追逐的那只鹰,停在了一个男人的手臂上,正被那个男人喂肉吃。
那是一只戴着皮质护臂的手臂,手臂的主人站在灶台旁,正拿一块生肉逗弄着赫利。
“吃了我这么多肉,也该干点活了吧?”
赫利低头啄了一口肉,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智小二的表情从悠闲转为僵硬,然后转为一种阴阳怪气的笑。他的嘴角扯了扯,声音拖得老长。
“哟——无情大爷。”
他把“大爷”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腿都好了,怎么还坐轿子呢?”
无情唇角几乎不动,“智二爷的双腿倒是完好无损,出门不也得骑马坐轿。”
对于智小二此人,无情是不喜的。
倒不是无情对他有什么意见,而是来源于此人对神侯府的态度。
官家微服私访神侯府的几次,都是由他贴身护卫。
可偏偏此人对神侯府的所有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四大名捕中性子最好的铁手,之前在一桩案子里也与此人打过交道。再次见面,铁手还很热情地上去寒暄。
对方无视了铁手。
很没有礼貌了。
搞得大家都有点火大,若不是看在此人有官身的份上,估计真会动起手来。
可偏偏世叔对此人颇为关照,总是用看儿子般慈祥的目光看待此人。
弄得大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赫利!"无情伸出了手。
赫利叼着肉,从智小二手臂上飞起来,盘旋一圈,落在无情肩上。
"没良心的。"智小二小声骂了一句,"吃了我那么多肉!"
无情懒得理他,他的目光越过智小二,在帐篷之间搜寻。
他在找一个人,那个火红的身影。
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帐篷、每一个灶台、每一张面孔。没有火红的长发,没有她。
“不用看了,”智小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人不在这。”
无情沉默了一息,“知道了。”
肩上的赫利歪了歪脑袋,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智小二把目光转向无情身后上山的人群,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对应着脑海里的资料。
为首的是虬髯大汉,腰间金刀,年过半百却腰板笔直——东堡“撼天堡”堡主“大猛龙、金刀无敌”黄天星。东堡与北城三代世交,北城有难,东堡全力出动,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身旁那个拿着丈八长戟的中年人——“逢打必败”邝无极。此人武功不弱,运气却很差,打一次败一次,但从不气馁,也从不挑软柿子捏,故而白道中人敬他义勇,□□中人敬他不怕死。截至目前,已败了一百二十六次。看脸上的伤,大概是一百二十七次了。
身旁的另一人,是东堡内好手"暗器漫天"姚一江。
再往后,两名妇人。一个红衣劲装,鬓上簪着白花,眉宇间带着冰霜般的杀气,她身后有三名红衣女子,背负长剑,紧随其后。她大约就是"小天山燕"戚红菊。她的兄长"千里一点痕"戚三功,与丈夫"凌霄飞刀手"巫赐雄,都被"魔姑"所杀,并带走制成了药人,此番是来复仇的。
另一名身着淡黄劲衣的妇人,她目光流盼,风情而不妖冶,举手投足间俱有三分娇美、五分慵懒、三分妩媚与一分英挺,她便是江湖中一位神出鬼没、武艺高强的侠女——"飞仙"姬摇花。
据说是她的两位同门师弟被"魔姑"所害,她便加入了援助北城、对抗"四大天魔"的队伍。
坦白来说,姬摇花是他喜欢的类型。
——若不是身份有异的话。
在容与给他发来的信中,姬摇花的身份标了红,还写上了"魔姑"二字。
年纪五十多。眼前这人看着最多三十。
易容了?还是驻颜有术?智小二在心底吐槽道。
若是被姬摇花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会气得想一巴掌拍死他。
只是放在其他人眼中,智小二这就是年少慕爱的表现。
通常来说,盯着一个女子一直看,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但姬摇花并不觉得失礼,她只觉得高兴。
——又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沦陷在她的魅力之下了。
尤其他还是一个"既具松柏之骨,又挟桃李之姿"的男人,虽不及无情貌美,却另有一番风味。
姬摇花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月牙,她开口,声音柔媚而不轻浮,“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呢?”
智小二眨了眨眼,坦坦荡荡地回了一句:“因为你是值得我盯着的人啊。”
这话不算假话,只不过他说的“值得”,和姬摇花理解的“值得”,是两回事。
姬摇花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戚红菊已经按捺不住了。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把姬摇花当成了好姐妹,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出言调戏,张口就要骂。
“好小子!毛长齐了没——”
“戚姐姐。”姬摇花拉住了她,她侧过头,细声安慰,“北城在即,我看这位公子也是前来相助北城的,不宜生事。”
说完,她对着智小二柔媚一笑。
智小二也回了一个笑。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个笑。
姬摇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现在北城情况如何?”
那边智小二和姬摇花在“打情骂俏”,这边无情已经走到一旁,把赫利身上能藏信的地方翻了个遍。翅膀下、尾羽间、腿上的竹管,全部翻过,一无所获。
那信自然是被人拿走了,天可以下这个定论。
栖梧若是有信,一定会让赫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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