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长也很短的故事。
说很长,是因为这个故事一共有十六年的血和汗。说很短,是因为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夜之间。
总之,这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对栖梧和无情来说,都是。
六岁之前的无情,生长在一个富有之家。一家三十二口,父亲高中过,能文善武,诗才京城称绝。母亲一口细针,能绣出皇宫御园里也无以培植出的花朵,而且一口绣针,能刺七十二穴道,百发百中,能治病,也能杀人。
那时的他很快活,很天真,无忧无虑。
直到一天晚上,十三个蒙面人闯了进来。
那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全家三十二口人,三十二条人命,一笔血债。
无情的腿也就是在那时伤的,他被施刑,被逼问家里的藏宝和针诀。铁杖落在他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六岁的孩子,骨头还没长硬,膝盖骨被硬生生砸碎,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没有哭。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凶徒。他的冷静让凶徒们觉得无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半点施虐的快感,便一脚把他踢到后院。
大概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死定了。
谁又能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双腿俱断,身受重伤,竟然还能凭借一双小手从火海中爬出来呢?
天无绝人之路。
十三凶徒临走前放的那把火,是为了毁尸灭迹,可火光也引来了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救下了无情,也提出可以为他报仇。无情选择了拒绝。他恳请诸葛先生传授他本领。诸葛先生最开始还不答应,却很快被无情的坚持所打动,开始悉心培养他,教导他。
渐渐地,无情和他的师弟们成了江湖人口中的四大名捕。
无情的故事讲完了。
风也停了。
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仿佛这个世界也在为无情的故事而沉寂,不知它是在悲哀,还是在伤情。
轿中的两个人,角色调换了。
从最开始的栖梧撒娇、无情安抚,变成了无情伤感、栖梧安慰。
安慰人这件事,对栖梧来说是不熟练的,从来都只有别人安慰她的份。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受了委屈有人哄,摔了跤有人扶,不高兴了有人变着法子逗她笑。她从来都是被安慰的那一方,从来没有站在另一方的位置上。
不过这份被安慰的经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她模仿着记忆里妈妈哄自己的样子,把人搂住。她的手臂环过无情的肩膀,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轻轻拍打。动作很生疏,节奏也不太好,拍两下停一下,像是在试探力道。
很笨拙。
但效果还是有的。
无情的身子在她怀里僵了一瞬,那种僵硬很明显,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忽然被放进了温水里,外面在化,里面还是硬的。他不太习惯这个。他一直是哄人的那一个。在神侯府,师弟们受了伤、失了意、跟人吵了架,都是他在中间调停、安抚、出主意。世叔面前,他是最省心的那个,从小到大没让世叔操过心。
他习惯了做那个撑伞的人。头一回有人替他撑伞,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有点难堪。
可难堪之余,那点陌生感里,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被人哄,是这样的。
“我会帮你找到凶手的”,栖梧突然开口,“一定会的。”
无情沉默了一息,“好,我相信你。”
他不知道的是,栖梧已经在策划着对薛狐悲使用“大记忆恢复术”了。
就算她不这么干,容与也不会放过薛狐悲的。那家伙可是在“特务部门”待过的,刑侦审讯都有所涉及。想彻底解决药人危机,还得搞到药人的制造方法。只要能撬开薛狐悲的嘴,他只管上刑,无情这边她来搞定。
如果薛狐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只能低头去求一把阳流景了,那女人肯定能查到。
"对了。"栖梧突然想起来,"我给你的珍珠,你带身上了么?"
——这才是她出来找无情的主要目的。
小情侣头一次久别重逢(其实没多久),太兴奋了,又谈起了无情身上的血仇,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能解百毒的那颗?”
无情一时间没想到栖梧说的是哪颗珠子。他身上来自栖梧的珍珠有两颗:一颗是栖梧的眼泪凝结的,被他挂在剑穗上,盘着玩;另一颗则是鲛人族上供给栖梧的那颗。
“就是那颗!”
栖梧已经自己上手找了,她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指尖隔着衣料摸索。奈何无情身上藏的东西太多了。珠子没摸到,倒是摸到了不少暗器。袖底一枚透骨钉,腰后一柄薄刃,衣襟夹层里还摸出两枚火磷弹。
“我自己来。”
无情先把栖梧伸进他衣服里的手拿出来,他身上的暗器虽然没有淬毒,但也是利器,伤到她的手就不好了。
他的手探进袖子里,没一会儿就取出了一个锦囊。
栖梧盯锦囊啧啧称奇,怎么自己掏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呢。
栖梧把珠子和薛狐悲都交给了赫利,让它带去褒城给容与。赫利抓着一个人、叼着一个锦囊,振翅而起,金褐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现在褒城情况如何了?”
“守城是没问题的,兄长身边跟了不少武功高强人士,再加上北城剩余的人。褒城背靠汉水,四大天魔难以折断水路。城内有屯田,自给自足。药材我送来了一批,短时间内无忧。”
“北城伤亡如何?”无情继续问道。
“不太好,周城主和他的未婚妻白姑娘平安无恙,只是周城主手下的十大护法折损过半,城中居民死伤近半。”
“怎么会如此严重?”
栖梧轻轻叹了口气,“四大天魔率领药人奇袭舞阳城,正值新年佳节,防范不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中又出了内奸,城中粮仓被纵火烧去,粮食不足……不过好在撤离及时,受伤人员在褒城都得到了救治。”
“解药研制的如何了?”无情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初步,大概,也许算成功了吧。”提到这个,栖梧表情格外古怪,那家伙也搞过类似的研究,然后就被制裁了,搞这种的解药还是第一次。
“嗯?”无情看着她,为什么那么不确定?
“药人的神智是恢复了,但副作用有点大。我哥正在寻找更温和的解毒方式,他推测,制作药人的一环就是使药人的血液流动降到最低。我想起那枚珍珠有吸血拔毒功效,便特意出来寻你。”
“如此说来,倒是可以一试。”
无情也认可栖梧的想法,那枚珍珠的功效无情也见识过,的确可解百毒。同样,解毒方式也非同一般。
比起“解毒珠”,无情觉得“吸毒珠”这个名字更适合这枚珍珠。
他第一次看到这枚珍珠拔除毒素的方式,也吓了一跳。
实际的使用方法:割开伤口,将珍珠放置在伤口处,珍珠会吸出人体内的毒血。
像极了吸血的水蛭。
只不过这枚珍珠吸的是带毒的血,相较之下更温和些。
他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且珍珠还在他身上呢?
这就是另一桩故事了。
当初栖梧拿出这枚“吸血珠”意图献给世叔,被他阻拦,并嘱咐其收好。可不久之后,他又开口向栖梧借取。其目的——是救治他的好友、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的腿。
年前苏梦枕在苦水铺遭了刺杀,虽性命无恙,左腿却中了带毒的暗器。虽及时剜去带毒的腐肉,却无法根除毒素,毒还是深入血脉,只能靠内力暂时压制。若是毒素持续扩散,那就得截腿保命了。
无情知晓后,决定出手相助,便向栖梧借取这枚可解百毒的珍珠。
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互为表里,多次守望相助。苏梦枕主张收复失地、收回燕云十六州,虽然最近因为诸葛先生主和一事闹得不大愉快,但无情也不希望江湖中少了一个心怀大义之人。
拔毒时无情也在现场,毒素被顺利拔除,原本洁白的一颗珍珠被毒血染成了紫红色,扔进水盆的一瞬间,整盆清水都开始沸腾翻滚,一盆清水成了毒水。
好在珍珠是可以反复用的,不至于用一次就没了。
“对了,你那个楼主朋友如何了?”
无情正想着“吸血珠”给苏梦枕拔毒一事,栖梧也提起来。
“他是个停不住的人,这些时日怕是无法静下心来修养,也不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吸血珠”虽拔出了苏梦枕腿上的毒素,但也带走了苏梦枕身上不少的血。拔毒完成后,苏梦枕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上了一个度,无情当时是真怕苏梦枕失血过多命丧现场。
一代枭雄,刺杀和中毒都没有要他的命,却死于解毒,那事情就大了。
他与苏梦枕也算是病友间的惺惺相惜了,苏梦枕襁褓时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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