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众亲王宗室应召回京,这个年过得尤为盛大。过了正月十五,景帝仍没有让人回去的意思,这可苦了宫里的人。这些人日日饮酒作乐,又一个个都是金贵的主,得罪不得,只能小心伺候着。
紫宸殿,地龙烧得太旺,暖得让人发闷。景帝半倚在榻上,身上披着为年节特制的绛红龙袍,更衬得他脸色灰败。
“延州……战报如何?”
金吾卫大将军沈彻单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回陛下,三日前最后的消息,仍被围困。晋王殿下同在城内,尚无新报。”
景帝闭了闭眼,胸腔里一阵滞涩的闷痛。边陲烽火,京城暗流,而他这副身子,就像这殿里的炭火,看似旺盛,内里却渐次虚空。
他艰难捋了捋袍子,像是要驱散这无力感:“京城防卫,近日可有异动?”
“并无。臣已加派人手,盯着所有与东宫有来往之人,皆无异状。”
“嗯……”景帝低应一声,忽地闷咳起来,向德弘连忙上前为他抚背。缓了好一阵,他才哑声道:“后日曲江池宫宴,安保需再加紧。太子……还有那些宗亲,都盯牢了。”
“臣,遵旨。”
沈彻刚领命退至殿侧,外间便传来通禀——太子前来请安。
景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闪过一丝讥诮与警惕。他撑着榻沿,对要劝阻的向德弘低声道:“扶朕起来……他想看朕还能不能坐得住,朕就让他看个清楚。”
叶玄进殿,一身杏黄太子常服,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色:“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面色不佳,可要保重龙体。”
“保重?”景帝嗤笑一声,靠在凭几上,目光如针,“你是巴不得朕早点龙御归天,好坐稳这把椅子吧?”
叶玄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笑:“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只是尽人子本分。倒是父皇,如此猜忌亲子,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如今边关不宁,朝中暗流涌动,父皇若一味猜忌,只怕……”
“只怕什么?”景帝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只怕你这‘孝子’等不及了,要替朕分忧了?!”
“儿臣不敢。”叶玄依旧微笑着,语气却如浸了冰,“只是父皇近年来,宠信奸佞,听信谗言,对儿臣多有误解。前朝旧事,儿臣每每思之,常为故去的瑛皇后感到不值……”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抬眼看了看景帝骤然涨红的脸。
“逆子!你……你敢提她!”景帝猛地坐直,手指颤抖地指向他,话未说完,一口鲜血骤然喷在身前衣襟上,点点猩红溅在喜庆的红色绣纹上,触目惊心。
“父皇!”叶玄故作惊慌上前,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语气却平静无波,“快传太医!父皇,您看,您这般动气,于龙体大损啊。”
景帝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看到叶玄那张看似关切,眼底却一片冰冷的笑脸,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
正月十八日夜,曲江池。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传来,缥缈而奢靡。宴饮正酣,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皇亲贵胄、朝廷重臣都汇集于此,灯火映照着曲江池水,恍若仙境。
宫城之内,因此显得格外空旷寂静。景帝寝殿,药气浓重。向德弘守在外间,面沉如水。太医刚刚诊完脉退出,对他缓缓摇了摇头,低语几句。向德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然的平静。他走回内殿,望着龙榻上呼吸微弱的老人,默默跪坐下来。
与此同时,玄武门。
“将军,”副将爬上城楼,甲胄轻响,“各门回报,皆无异状。”
沈彻按着腰间横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反复核对手中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心中那缕不安却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太子那边太安静了。名单上这些被严密监视的人,今夜毫无异动,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盛宴。
“城外呢?”
“探马半个时辰前报过,十里内无兵马调动。”副将顿了顿,“只是……南面承天门外的驿道上,酉时有三批商队往不同方向去了。”
沈彻心头猛地一沉。年节未过,宫宴正盛,哪家商行会挑这个时辰运货?
“多少人?”
“每批约三十车。”
“再探!盯紧他们聚集何处。”他语速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沉沉的夜色。
命令刚下——
“咻——嘭!”
东边天际,一道绿色焰火猛地炸开,照亮了小半边天空。几乎同时,皇城东南角传来喊杀声。
“报——!通化门哗变!守门的崔校尉突然打开侧门,放进至少三百甲士,正朝玄武门杀来!”
沈彻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什么。
名单是幌子。他查到的盯住的,全是太子故意露出的破绽。真正的人,早已用他想不到的方式,渗透了进来。
“传令!玄武门死守!其余人,随我去承天门!”他拔出横刀,目光如炬。
承天门下,巨大的撞击声一声声传来。沈彻奔上城头,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火光连绵,上千甲士列成严整的军阵,推动着攻城槌,疯狂撞击着城门。城门在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已经出现裂痕。
“将军!最多一刻钟,城门必破!”副将声音嘶哑,透着绝望。
沈彻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心中一片寒凉。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太子的狠绝与筹谋。眼下调城外驻军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诡异的号角声自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来。那声音幽咽,忽远忽近,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带着蚀骨的寒意。
紧接着,黑暗中,影影绰绰浮现出点点幽绿色的鬼火,飘忽不定。一面大旗在鬼火中缓缓显现,旗下,一人一骑当先,面色在幽光下呈现骇人的青白,眉眼却无比熟悉。
“是…是九殿下?!”
“九皇子?!他不是已经……”
“鬼、一定是鬼兵!”
骇叫声在城头城下同时炸开,城外私兵的反应尤为激烈,他们本就行悖逆之事,心中发虚,此刻见到已死的皇子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身后还跟着无数鬼影,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太子叶玄,悖逆人伦,谋害君父,天地不容!”叶朗开口,声音借助特殊的铜器传开,在夜空中回荡,“今夜,奉天命,收此逆贼!尔等胁从,此刻退去,可免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黑暗中不同方向,同时有类似的鬼队浮现,幽火点点,对太子的私兵形成了无形的包围。
“鬼!是索命的鬼!”
“九皇子来报仇了!”
私兵瞬间大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阵列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天佑陛下!神兵助我!杀出去——!”沈彻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热血上涌,举刀狂吼。
“杀——!”
城门适时打开,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出,冲向已然胆寒的叛军。城内,更多幽绿色的鬼火飘向玄武门方向,伴随着凄厉的鬼叫声,进一步加剧了叛军的崩溃。
这一夜,长安城如同鬼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兵甲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与无处不在的幽咽号角和鬼哭狼嚎在街巷回荡,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
——
叶望与季辞秋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长安城外时,远远看到城头烽烟,心头俱是一紧,快马加鞭冲至承天门。
城门洞开,守卫稀落,地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和丢弃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一路策马入城,直冲皇城。
玄武门前,战斗痕迹更为明显,到处都是烧焦的城门残片和堆积起来的尸体。
叶望的手瞬间冰凉。季辞秋默默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道:“先进宫。”
宫门没有守卫,两人刚踏入殿前广场,便见一人背对他们站在白玉阶前,仰头望着巍峨的太极殿。玄甲上沾染着暗红,背影却挺拔如松。
似是心有灵犀,那人回过头来。脸上溅着已干涸的血迹,神情是激战后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是叶朗。
叶望僵住的呼吸,骤然一松,那口提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季辞秋也悄悄松开了紧攥的手。
叶朗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沙哑:“五哥,结束了。”
——
往昔繁华喧闹的东宫,此刻死寂一片。叶玄被囚于偏殿,发冠歪斜,杏黄常服上沾着灰尘与褶皱。他独自坐在空旷殿内,望着窗棂透进的苍白天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五弟和九弟?”他的目光在叶朗脸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却无温度,“失算一步,竟没料到小九居然还活着。好一招金蝉脱壳,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望,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讥嘲:“我更没想到的是你,五弟。我原以为,你蛰伏延州,暗中积蓄力量,是为了那皇座。结果……你竟是在为他做嫁衣?”他摇摇头,像是看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之事,“你图什么?等他坐上那个位置,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这般帮他,能得到什么?哈……”
叶望平静地回视他,目光清澈:“三哥,你错了。我并非为他做嫁衣。我与他,不过是目标恰好相同,各尽所能,共同实现罢了。”
“目标相同?”叶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目标?匡扶社稷?澄清玉宇?别逗了!这宫里长大的人,谁心里没点龌龊?”
“小五,说到底,你和我,我们才是同类。”他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撑着地面微微前倾,眼中布满血丝,“父皇他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叶宥那个短命鬼,剩下的那一点愧疚和怜悯,给了叶朗。他眼里可曾有过我们?有过你和我?!而你现在,居然要救他?救那个对我们不闻不问、任我们自生自灭的人。”
叶望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叶玄粗重的喘息声。
“我救的,不只是他。”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或者说,救他,只是顺手。三哥,你说得对,我曾恨过,怨过,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要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让他也尝尝被无视、被抛弃的滋味。”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叶玄,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但后来我明白了,恨意和权力,都不能真正填补心里的那个洞。有太多其他的人和事,值得我留恋了,比起沉溺于过去的恨,我更想往前看。”
叶朗上前一步,看着形容略显癫狂的叶玄,沉声道:“三哥,你口口声声说恨父皇。可你真的仅仅是因为恨吗?还是你早已沉醉在追逐权力、将他人命运踩在脚下的快感之中?”
“是又如何?”叶玄看向叶朗,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好九弟,被保护着长大的天之骄子,你懂什么?你懂眼睁睁看着母亲咽气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你懂去求人说情,却只得到冷漠回避的心寒吗?!”
他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变得扭曲而痛苦,又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快意:“是!我享受权力!那又怎样?这宫里宫外,谁不渴望权力?有了权力,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践踏,才能把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伤害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当年我求告无门,只能低声下气求受宠的叶宥,让他在圣上面前替母亲说话,可结果呢?!他但凡肯为母亲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
“他说了。”
叶望平静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叶玄的狂怒和控诉骤然卡在喉咙里。他愣愣地看向叶望。
“三哥,”叶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悲哀,“当年,你去求太子之后,他当夜便去见了父皇,为你母亲陈情。只是……父皇不仅驳回了,还斥责太子‘干涉内宫,心术不正’,罚他在东宫禁足思过半月。太子事后曾对我说,他没能帮上忙,心中愧疚,又怕你知道了更添自责,所以让我不要告诉你。”
殿内一片死寂。
初春的风从洞开的殿门吹入,带着残留的寒意,卷动地面的微尘。明明将要入春,此刻却仿佛有了深秋的萧瑟。
叶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疯狂的、痛苦的、得意的神色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茫然的空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笑,又想反驳。
最终,他猛地摇头,更大声地笑起来:“骗我……你骗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用这种谎话来让我动摇?让我后悔?哈哈哈…我不会信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成王败寇……”他喃喃着,笑声渐低,眼神却渐渐变得空洞,然后又奇异地凝聚起来,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解脱,“我认赌服输。”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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