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沿街的包子铺已经卸下门板。灶膛起火,蒸笼一层一层叠成小山,白气裹着麦香滚了出来。路上挑担的力夫,早起踱步儿的小老头,火急火燎赶去上早课的书生皆对那蒸笼里的包子垂涎欲滴,驻足守在铺子前探头探脑,就等着热包子出笼。
忽见两道人影踏碎晨光,从包子铺的屋顶一闪而过,逐日而去。
二人衣袂带风,踩得瓦片嗒嗒嗒地响,惊得檐下麻雀四散,街上路人仰首观望。
黑衣人快如鬼魅,落脚无痕,每每要甩掉闻眠时,便抱着剑,在屋檐上来个“金鸡独立”,待闻眠追上来,他就转身跃到街道另一边的屋顶上,仍是甩闻眠一大截。
闻眠忍无可忍,不想再被那人戏耍,便念了个诛杀诀,率先出剑,直冲那人心口刺去。那黑衣人也不躲闪,桃木剑刺过来时,他化作一团黑雾,待桃木剑折回去,他再从黑雾中走出来,一藏一现,不过刹那之间。
闻眠拿黑衣人没办法,心道:“这是什么诡异的功法?他竟修得如此出神入化!”
黑衣人正要继续溜闻眠玩儿,便听闻眠在背后冷冷喝道:“站住!”
“好啊。”黑衣人回头冲闻眠一笑,即便玄色的面纱遮住了他半张脸,单单看他那双轻佻的丹凤眼,便可知他长得风神俊朗,笑得却像个从冥界走出来的鬼魅。
“小姑娘胆子不小嘛,敢追哥哥追得这么凶!”黑衣人立在一家酒肆房顶的飞檐翘角上,背着剑,扬声笑道,“可惜啊可惜,哥哥我已经有心上人咯!咱们这辈子怕是没缘分啦!你姑且放个哥哥走呗。哥哥承你的情,改日带你赏花吃酒去!”
他身形颀长,立在红日下如一株黑竹,身上冒着团团凶气,从外貌上看俨然一个性格孤僻的天煞孤星,应当是寡言少语才对。可他说起话来,却完全不着调儿,一开口便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止,不像个冷公子,倒像个夜夜混迹青楼、欠了一屁股债的风流浪子!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谁要跟你称兄道妹!再叫‘妹妹’,打烂你的嘴!”闻眠立于屋顶的另一端,剑指黑衣人,寒声道:“休要多言,出剑!”
“妹妹,你也忒凶了!戾气这么重,可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即便黑衣人这得严严实实,还遮着脸,就露出了一双眼,单看那双丹凤眼透着的凶狠和乖戾,就知此人绝非什么良善之辈!闻眠甚至能看出来,他一直在好死不死地嬉皮笑脸。又听他笑着说道:“小小年纪脾气这么大,哥哥真想问问你,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啊!”
闻眠道:“吃你祖宗长大的!”
黑衣人笑道:“厉害厉害。”
闻眠见黑衣人迟迟不出剑,便凶巴巴地挑衅道:“阁下还不出剑,是在等死吗。”
真不能怪闻眠打架之前喜欢冷着张臭脸放狠话,因为从很多年前开始,仙门的风气就是这样的。
前世闻眠被人追杀的时候,那些人逮着她便要骂上几句:“大胆叛徒!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为人处世要讲究礼尚往来嘛。作为回礼,闻眠当然要回他们几句“尔等鼠辈!过来找死!不自量力!”啦。
闻眠洗耳恭听,耳濡目染,学了不少骂人的话,但她也有个原则,就是一般不对人用,只对畜生和死鬼用。
眼前这个黑衣人,显然不是个完整的“人”,顶多算个半人半鬼!
“哥哥可不会对妹妹出剑。”黑衣人笑嘻嘻道,“你哥哥我的剑,可是用来降妖除魔的,怎么会对一个小妹妹动手呢!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岂不笑掉大牙。哥哥可不想丢人现眼,白白让人家笑话啊!”
这人满身黑雾,身上凶气极重,显然不是什么正道之人,应当是个鬼修。再看他的衣着打扮,身上的衣裳不像衣裳,倒像是一团破布,头发不像头发,倒像是一团杂乱的毛线。
身上唯独还算干净的便是他耳垂上吊着的那个双环平安扣流苏耳坠。
他说他要降妖除魔,简直是放屁!
闻眠的耐心用光了,懒得再跟他废话,提剑便杀了过去。上辈子她专修海棠派的玉棠剑法,即便修习了其他门派的功法,也是以玉棠剑法为主,旁的剑法为辅。
这辈子她什么门派的剑法都练了,就是没练玉棠剑法,为的就是不再跟海棠派扯上关系,图个逍遥。谁料,这黑衣人一出手,用的便是玉棠剑法,不禁让闻眠对他起了杀意。
我不用的招式,你也不能用!闻眠这样想着,提剑刺向黑衣人的喉咙,杀意汹涌。
这一招极险,闻眠用了近七成的功力,却被黑衣人轻轻松松地用手指制住了桃木剑,旋即又挑衅似的,将桃木剑弹到了一边,笑吟吟道:“妹妹用的什么破剑,还是把桃木剑。啧啧,上面雕刻的什么花儿,怎么这样丑!”
“要你管!”
闻眠提剑再刺,那人后撤三步,足尖轻点飞檐翘角,伸开双臂如纸鸢向后一飘。
就在闻眠以为那人要坠落之时,他的脚底却凭空现出朵黑云来,眨眼的功夫,便载着他闪到了闻眠的身后。
那人夺了闻眠手中的剑,目光一冷,刚要将剑架在闻眠的脖子上,手却被背后劈来的红色剑光险些削去小指。那人回头,正对上檐下秋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闻眠望向檐下秋,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身通体莹润洁白、以白玉为骨、以灵犀脊骨为柄、挂着桃木雕花剑穗的长剑,正是名剑玉忍剑!
这把剑曾是温如棠的佩剑,名为“玉痕”,他收了檐下秋做徒弟后,便将这把剑更名为“玉忍”,赠与了檐下秋。
真是偏心!
从前檐下秋对闻眠穷追不舍,为的就是用这把剑杀了她,好回去向温如棠邀功,适才却阴差阳错地用这把剑救了闻眠,当真是造化弄人。倘若檐下秋知道自己用这把剑救了仙门的通缉犯,救了他的死敌,不知会作何感想。
黑衣人见到那把剑,回头瞄了眼闻眠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抚掌叹道:“有趣,有趣。”
他笑得肆意张狂,闻眠心生不快,提剑再战。而屋檐另一端的檐下秋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闻眠身上暗涌的杀气,手指翻了朵花,正要念诀。
“你们二打一,也太欺负人了。”黑衣人遭二人左右夹击,委屈地道,“何况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人吧,你们何苦对我赶尽杀绝呢?”
任这厮巧舌如簧,又懂些假把式,修为和功力也绝不可能在剑仙之上。正面迎击,他不过接了檐下秋三招,便败下阵来。
“喂,你这瞎子,我得罪你了吗!你可真是叫人讨厌!”
那人打不过,便要在嘴上占些便宜:“以瞎子兄弟的修为,怎么会出现在这市井之中,怕不是跟在下一样,来私会红颜了吧?既然是‘同道中人’,又何必刀剑相向呢。不如,我传授你些技俩心得,你取取经,多学一些,到了那风花雪月之地,更能讨美人儿欢心!”
檐下秋置若罔闻,问道:“昨夜秘密潜入檐府的人是不是你!是你杀了我父亲!”
“不是啊,当然不是。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杀过人哪!”黑衣人一手捏住额头,一手捂住眼睛道,“昨夜我在满春楼陪莺歌儿吃酒玩闹呢,公子认错人啦。误会,误会啊。”
檐下秋又道:“那今早你又为何出现在了檐府!”
“今早……今早我那是捉妖呢。”黑衣人拍了拍手,“暧呀”一声,叹气道:“你们府上有老鼠精,道行深,大得很,瞧着应该能吃人了。要不是你们非提着剑把我往外边赶,我今早可给你们家除了个大祸患呢!”
简直是胡说八道!
闻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恨不得一剑送这厮下去见阎王。她冲檐下秋使了个眼色,想和檐下秋打个配合,看到檐下秋那双无神的眼睛,才想起来这位表哥是个瞎子。没办法,她就只能自己先上了。
正要动手,闻眠突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闻眠原先就站在屋檐的边沿上,脚底下踩着个不大安稳的瓦片,黑衣人刚说到“要我说啊,你们不如就放了我……”的时候,闻眠便踩碎了脚底下的瓦片,夹着嗓子大叫一声:“啊——表哥救我——”
然后闻眠就张开双臂,向后一仰,脚跟卡在边沿上,摆了一个将将要向下坠落的姿势。
黑衣人闻声怔了一怔,却还是转过身来,伸手去抓闻眠。
就在那一刻,闻眠笑着挑眉,提剑向黑衣人刺去。
声音戛然而止,黑衣人摸向自己的小腹,摸到了把血淋淋的桃木剑。他抬眸,见身前的少女得逞之后,露出了个得意的、狡黠的笑容。
见状,黑衣人眸色一暗,伸手狠狠地扣住闻眠的肩膀。
闻眠和黑衣人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宛若两条细长的鱼。黑衣人望着闻眠阴恻恻窃喜的笑容,目光愈发深沉。他阴着脸,收拢双臂抱住闻眠,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果然不会变,还是这么阴险狡诈。这次,算我败给你了。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着你了……”
闻言,闻眠的眼睛倏地睁大,眉头紧紧皱起,笑容僵在脸上。这声音竟然如此熟悉!好像从前的的确确有个人总是在她身边很不甘心地说,“你总是这样,我又败给你了!下次我不会再输了……”
那人是谁?
闻眠蓦地想起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她原是再熟悉不过,后来却与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了。
难道真的是他?!
闻眠转头,看向那人耳朵上戴着的平安扣耳坠,流苏在风中轻轻拂过闻眠的脸,带着一股浓烈的鬼气。
闻眠扼住黑衣人的脖颈,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笑道:“你慢慢猜。”
言罢,黑衣人便抱着闻眠转了个身,倏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了废弃小巷青苔遍布的石砖上,竟连一滴血也没有留下。
闻眠则面朝地摔在冰凉刺骨的青砖上,震起来的尘土盖了她一身。她翻过身来,躺在地上,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睛,微微眯眼。
她用手挡住眼睛,心想:“他到底是谁?”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既熟悉又模糊的脸。可是那个人对她恨之入骨,再见到她,怕是连话都不会跟她说,便要一剑杀了她,怎么会在紧要关头伸手救她呢?
十年到底会改变多少人、多少情、多少事?
时间真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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