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在这里呢。”
桓嫤嗖地从琴台下窜出去，只见一道嫩黄的影子掠过长影，便挤在她们两人中间。
妇人轻呼天爷，本以为会见到个沧桑老实的木工，指缝里都堵着木屑，身上桐油味不散的那种，却没想到做出新奇物什的工匠竟然是个小女娘，灵动又俏丽，丝毫没有寻常木工那股学究气。
见她已将头发梳成盘髻，应是嫁了人家，可左看右看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怎得能和生育过的妇人心贴心，造出实用的婴儿车？
她忍不住投向称赞的目光，牵起桓嫤热热的的手，又替她将身上红色浮沫扫去，笑着介绍道：
“我姓蒋，单名一个宁字，余杭人士，近年来外出做布匹客商，现在留在阳裕做生意，清溪坊从东数第十二个铺子，便是我的蒋氏布行。”
余杭？那不就是杭城。
桓嫤喉头涌上一阵酸涩，她是在杭城附近县城长大的，是看各色的水，喝各色的茶长大的。
可后来为了省下几张车票钱，她只有除夕夜才能回家，烟花在夜色里浓烈绽放，她默默喝一口黄酒，第二日又要赶最早的大巴到车站，再坐火车回公司，行李都不用带几件，只要带电脑包就行。
攒钱买房子是她前半生最大的愿望，为此她主动申请节假日加班，只是为了200%的加班费，同事约饭也是能拒就拒，薅羊毛和囤省钱券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大城市尽快落脚，可到头来攒的几万块钱就像成年后看见的烟花一样，绚烂又短暂，消失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带不过来。
可还是有些好处，十六岁的桓四娘起码没有腱鞘炎和颈椎病，也没有亚健康状态。
“蒋娘子一人在外做生意，很不容易。”她眼里泛上泪花，也攥紧了蒋宁的手。
蒋宁却爽朗一笑：“确实不容易，可是只要兜子里有钱，漠北西域我去得，岭南崖州不也是一叶舟的事情嘛。”她拍拍桓嫤柔嫩的脸蛋，“小妹，我走遍江南江北，见过许多稀奇的家具，有十二间房的拔步床、日光下能显出美人影子的屏风、按下机关就能悔棋的围棋桌啦，可是这样的车，我是第一次见。”
可她望着那层灰扑扑的油布，忍不住摇头：“可是除了竹编和木头，你其他选材实在是不行，做油布要选厚实的麻布，才能熬住热桐油的多次淋浇。”
她指着布料上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区块：“这里、还有这里，本就有许多破洞，只是拿钩针缝起罢了，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岭南气候多变，一会儿日头暴晒，一会儿暴雨倾盆，过不了一个月就全部开裂。”
桓嫤耐心听着，这块油布本是芙蓉阁用来挡雨用的，一直泡在水里自然无事。
可若是母亲推着孩子在街上行走，风吹日晒的油布万一碎裂，不得掉孩子一脸渣滓吗？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蒋宁正欲揭开顶棚，看看婴儿车的内里——
“孩子睡了。”
“姜娘子”眼疾手快按住蒋宁的手，蒋宁并未起疑，还将声音放小了些，继续道：“总之，桓娘子若是想要些好布料，找我就是了，明日若有空可来我铺子看看，对了——桓娘子的铺子在何处？”
在何处？自然是在你脚下。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是有铺子，不过位置不太好——”
她话音未落，蒋宁便兴致高昂道：”那不成了，我铺子门面宽，你我前店后租，你做我的摊客。”
在布庄旁开家具铺？这倒是不错的位置。做生意要讲究集群效应，她现在店的位置也太差了。
婴儿车的目标客户是因养育婴孩被迫困在家里的母亲，而来芙蓉阁的都是酒肉应酬的男人，好不容易来几位妇人，一瞧头上金玉耀眼，皆是高门贵妇，哪里需要自己带孩子？
可布庄就不一样了，谁家不需要几匹扎染布呢？
她应下蒋宁的盛情，天色已经很晚，沈昭坐在驴车上荡着脚等她一起回去，她便与蒋娘子约好明日再见，还有一位，更要说句再见。
“姜娘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此刻乌云已散，明星高悬，四下无人，见女人静立在夜空下，脸上是难见的平和。
“我年少时，先是为父母而活，做他们眼中的好女儿，而后又为姜燕活了几年，为的什么，我也说不清了，糊里糊涂过了二十六年，现在想为自己而活了。”
她低头时恰如雨中清荷垂枝，似能一瞥她年少风华。
她澄澈眼中映出漫天星子，粲然一笑，彷佛雨打风吹了许多年，清荷也自顾自地开了许多年。
“方才听你们交谈，我也想出去瞧瞧，塞北和西域离我太过遥远，江南正好。桓嫤，我们后会有期。”
她双手交叠，屈膝欠身，桓嫤也回礼，珍重道：“再会。”
不知名姓的女人便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背影并不美丽，但却潇洒。
桓嫤并不惋惜留恋，她只知无论是她，还是“姜娘子”，以后都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她向沈昭跑去，坐在他身侧，道：“走吧。”
翌日。
清溪坊顾名思义，坊前一条清溪穿行而过，炎炎夏日透出沁凉，水又能生财，许多商铺便开张在此。
清早沿街小贩沿街叫卖，挑担吆喝，她乐得闲逛，见临街有摊子支起一块板子，上写“水饭”两字，一股甜米香气飘来，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两声。
她上前去瞧，一方木桌上整整齐齐列着好几口小瓷罐，有糖渍的李子、莲雾和梅子，木桌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米汤，米粒热腾腾翻滚上来。
“老板，我来一份水饭。”她馋得紧，接过笑呵呵老板递来的米汤，挽起袖子在瓷罐里择选蜜饯，放在米汤上红橙一片，随意找了个空桌子便大口吃起来，老板见日头正升起来，忙不迭支起棚子，又送来冰镇的紫苏饮，洁白瓷碗外一层冰凉水汽。
再没有比在大热天吃碗甜丝丝的粥更爽利的事了，更何况才花了她三文钱！
她揉着肚子沿街继续走，走过几家胭脂铺子，又掠过磨镜和看相的小摊，人气都是极旺的！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可太红火了，她雀跃想着，又一边数着走过了多少铺子：
“十、十一、十二。”
她脚步停下。
蒋记布庄，是没错。
可怎么没人呢？
布庄里三面大柜，排列着各色布料，中间的柜子足足有三层高，列着绫、罗、绸、缎和锦，布面光滑亮丽，只消看一眼便知手感有多软和了，花纹又繁复，颜色绚烂，摆在正中像云霞一样惹眼。
另两侧的柜子里囤着白坯布和印花布，蒋娘子将布店打理地井井有条，一丝灰尘也没有。
门口还有块小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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