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厘央心里别扭着,谢寻峙却像看不出来,停下步伐,“想吃什么?”
见没及时收到回复,谢寻峙望向她,女生跟他隔着一步,不规则的裙摆被风吹得向后,像水面荡开的涟漪,膝头微微屈着,一只脚尖点地缓释酸疼,重心压在另一条腿。
觉察到他的视线,那张脸微微仰起,松垮的站姿一秒站定。
从草坪走到街上,足有五百米。
谢寻峙不动声色地敛去目光。
楚厘央脸上情绪并不鲜明,眼睫翕动,纠结一目了然:“你不是有晚宴吗?”
“今天不想吃西餐。”
楚厘央眼尾轻轻弯起一道弧,又压下去:“附近有好吃的中餐吗?”
谢寻峙扬了下下巴:“那家不错。”
于是楚厘央和他一块来了中餐厅。
两人各持一份菜单,楚厘央习惯先看菜名一边的数字,附近的物价不低,她一时间觉得肉更疼了。
出来玩哪能计较那么多,要吃就吃好的!
这么想着,对面人的视线从菜单抬起。
谢寻峙坐姿松弛,却不见半分轻佻,菜单放置桌面,长指点了点其中一道菜:“这道菜挺正宗。”
他推荐的是明炉烧鸭,正好适合他们这种粤菜胃,而且图片色泽漂亮,看起来味道就不错。
“那我们点一道这个?”
“还有什么想吃的?”
楚厘央本来想点番茄滑蛋,对比价格,还是忍痛点了一份更贵的番茄炖牛腩,谢寻峙又加了道汤。
两个人吃,所以没点多少就收手了。
谢寻峙朝服务员说:“暂时就这些,谢谢。”
餐厅整体呈暖色调,他们的座位靠窗,能看见街景,偶尔有街灯透过玻璃映在实木方桌上。
这桌安逸又透着微妙的尴尬,就像许久未见却不熟的普通同学突然搭伙小聚一样。
噢,实际也是这样。
赶紧说点什么吧。
楚厘央心底祈祷,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沉默间隙,谢寻峙提起茶壶,为她添了半盏茶:“一个人来的?”
“跟朋友。”
水汽氤氲,楚厘央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手上,手腕微倾,腕骨凌厉,暖光投下一道阴影,模糊了茶杯。
“谢谢。”楚厘央打量着周围,中餐厅里不少欧洲人吃饭,“这里还挺多老外的。”
谢寻峙挑了下眉:“你不觉得相对来说我们才是老外吗?”
楚厘央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下。
谢寻峙支着下颌,目光被浸得朦胧,莫名令人不敢直视,楚厘央捧着茶杯,借着杯沿用浅浅的目光去描摹他的轮廓。
男生若无其事地侧过眸,她垂下眼睫,小口吹了下,灌进半杯,忽地听到清润的嗓音传来:“必修二英语书打卡了吗?”
他这么一问,忽然就像回到了高中的相处模式,楚厘央扬了下眉:“当然,我们第一天就去了,这可是必打卡的。”
谢寻峙嘴角轻扯:“我来伦敦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楚厘央犹豫一会,压低了点唇角弧度:“你在这待很久了?”
大概是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学校放了个毕业生大榜,把优秀毕业生的去向都排了上去。
最初只是为了瞧一眼感受榜上有名的滋味,但楚厘央还是在众多名字中一眼寻觅到了谢寻峙,他在前排,录取大学是A大。
“去年来交换的。”
果然是这样啊。
毕竟前两年太特殊。
原先她用时间的刻度来丈量自身阅历,眼下更深刻地从人身上体会到时间的跨度,它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摊开,标志着界限分明。
她凑巧花了二十一年走出国界,但对一些人而言却只是一个选择。
“后面有什么计划?玩几天?”
“三天,虽然已经计划过了,但今天感觉还是找个地陪更方便。”楚厘央说完便感觉自己话有点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实际上,池蕴没有陪她一块的时候,她挺不安的,拍照放不开,只敢拍风景,明明能交流,却因为怕口语不标准放低音量。但凡有个人陪在身边,可能会好一点。
不对,这么想的话就一点进步也没有了。
楚厘央左右脑互搏。
男生似乎有什么想说,楚厘央盯着茶面,并未察觉,她突然想到什么,慌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的背影略显仓促,险些没注意撞上椅腿,被她敏捷绕过。
女生离座不久,桌面上的手机微震,谢寻峙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他的母亲秦湘女士的秘书。
他不耐烦地接听:“怎么了小张秘书?”
那边开始叽里呱啦地输出,语速极快,重点突出:“卓锐的人也来了,总之,秦总希望您尽快赶来。”
谢寻峙蹙了蹙眉:“知道了。”
楚厘央拿着包到洗手间,刚照上镜子,就猛地闭上了眼。
光线照得镜中的面容格外清晰,口红淡了,眼妆还晕开了点,脸色透着苍白。
她应该一早就来洗手间。
再睁开眼,楚厘央脸上不复刚才的苦恼。
老实说,签证走程序时楚厘央还在纠结,甚至还觉得这个国一定非出不成吗?
但至少当下,她觉得值得。
即便是欲盖弥彰,楚厘央也草草补了下妆,担心时间太久,最后抹了点唇釉,整理一下发型,走出洗手间。
菜已经上了一半,香味让人迷糊了几分,楚厘央走到对面落座。
“抱歉……”
两人同时开口,楚厘央愣了下,后半句卡在喉头。
谢寻峙眼里难得出现一丝格外明显的情绪,是歉疚。
楚厘央直觉不太妙,还是说:“你先说吧。”
谢寻峙的话音微沉:“抱歉,我妈来了个电话让我早点到,所以要先离开,单我已经买了,你慢慢用。”
楚厘央那句“等久了吗”吞回了肚里:“饭钱我转给你吧。”
“不用了。”谢寻峙站起身,修长指节搭上纽扣,慢条斯理地扣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楚厘央过意不去,下意识跟着他站起来。
谢寻峙怔了下,忽然扯了扯唇,冷冽的眉眼轻弯:“不如下次请回我吧?”
下次?
楚厘央迷茫了一瞬,继而了然点头:“好。”
“下次”在人际关系往来里很常见,总是代表着客套,因为谁也说不准下次是何时,通常没有下文,同时也是一种客套话,不追问才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楚厘央望着那道背影走出玻璃门,随后视线回到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饥饿感并未因此抵消。
吃饱喝足后,楚厘央叫来服务员,花小钱打包,几乎相当于白捡一顿饭,其实还挺值得开心的。
楚厘央打开社交平台,这是她高考后养的号,偶尔会发一些练乐器的视频,因为是新手,起初没少受到“指教”,很多人也是冲着这点关注她,但陆续涨了小几万粉。
最新一则更新是下午五点半,发现手机丢失时,她发泄情绪般发了图文内容,配图是一张湖景照,文案是:这片土地跟我有孽缘,怎么一来就水逆。
现在加了一条评论:水逆结束。
想起来回消息时,徐珉章发的消息淹没在底下,楚厘央打开聊天窗口。
徐珉章:「你去英国玩啦?」
「好不好玩?」
应该是看到她昨天发的朋友圈,楚厘央想。
楚厘央:「还可以,就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感觉得有人带着玩。」
徐珉章:「对了,谢寻峙也在伦敦呢,你不如找他当地陪。」
「哦我碰见他了。」
「喔,那你俩玩得怎么样?」
「他请我吃饭。」
「真好啊,他之前也说我去英国找他的话就请我吃大餐。」
原来是一视同仁啊。
「你们还联系啊?」
「当然,你没发现我和他还互关吗?」
「没注意。」
说来也怪有趣的,徐珉章录志愿勾的服从调剂,去了外语学院,成了英专生。
徐珉章感慨:「这小子混的真好啊。」
楚厘央:「你小子混的也不差。」
楚厘央当初一语点醒梦中人,疫情过后,徐珉章放假在家会拍点小视频,起初是为家里宣传,后面不小心小火了两三个视频,把握流量机会,形成了自己风格的视频,也是跻身网红界了。
回到酒店后,楚厘央卸下装备并卸妆,对着安静的空间,一时不知是什么心情。
如果说惊喜是有的,但最初那个劲过去后,好像就只剩难以置信的惊讶。
直到池蕴回来,她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池蕴本来看完演出就很愉悦,听到她说碰见暗恋对象,更是亢奋:“异国重逢,浪漫邂逅,戏剧化开场,你俩有戏。”
楚厘央心像是被人架了起来,又觉得可笑,喃喃说道:“这不可能的。”
池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又不是非要个结果。”
而且,她连过程都不够。
楚厘央换了个姿势继续刷视频,她的私人号通常都在常用机登录,这会才又刷到谢寻峙。
拥有共同好友就是这样,由于对方没设权限,她偶尔能刷到别人,也就这样记住了谢寻峙的账号。
没关注,但一刷到就会想逛一下主页。
ID:Cosmos
主页很干净,背景图也没有,只发过两三个视频,而最底下的一条景色视频收获了五万的点赞。
谢寻峙拍照水平很高,却很少拍。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更新的,内容是从伞下拍到的伦敦街道,灰色的天,漂泊的雨。
怎么说,这张图有种浑然天成的忧郁感。
点赞不多,评论区的ip清一色都是英国,偶尔插入几个国内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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