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布料已经浆洗的有些发白,衣袍不少地方被烟熏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道袍上烧了好几个洞,袖口那一截几乎成了流苏,边缘有些焦黑卷曲。
对方脸上更是凌乱,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被烟灰糊得乌漆嘛黑,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排牙齿。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的绾着,大半已经散下来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也有些焦了。
那双杏眼透着机灵,眼神清亮,一眼便瞧得出来是个心思澄澈的。
梅水如手里举着两根还在燃烧的木柴,像举着两炷香似的。
见了温夕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温老板,你家还有多余的锅吗?借我一个。”
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家里锅子炸了,晚上没做饭的家伙,想找你借个不用的锅,明儿我就还你。”
温夕岚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忍住了,侧身让开:“锅待会给你,瞧你这样子应是还没用饭吧?我们正做锅子吃呢,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点?”
梅水如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木桌上摆放了不少食材,桌上热气腾腾的,还有两个人影。
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打扰。”温夕岚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人多正好热闹,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洗把脸就过来一起吃。”
梅水如也不矫情,应了一声,飞快转身回了对面自己的院子。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
这回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道袍,不过是靛青色的,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
脸上的烟灰也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可爱的原谅。
她皮肤很白,眉毛细长,鼻子小巧挺直,嘴唇因为刚洗过脸还带着一点水光,头发也重新绾好了,用那根木簪子仔细地簪着。
她今年十九岁,比钟度小一岁,大概是那张脸上总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瞧着倒只像是十五六般的模样。
她走进院子,看见钟度的打扮,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钟公子今日这身好看。”
钟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真的?我还怕这个颜色太浅了呢。”
“将好呢,把五官衬出来了,我瞧着挺喜欢的。”梅水如认真道。
她眼睛清澈,夸起人来瞧着就是很真诚:“你肤色白,五官又精致漂亮,这浅色正衬你呢,我觉得要是再配一支白玉簪子,就更好了。”
钟度摸了摸头顶的银钗,可惜道:“先前没想过,都没准备玉簪子呢。”
梅水如颔首:“现在也很好看的。”
钟度瞧她确实真心喜欢,刚压下去的唇角又止不住上扬,连新挑的菘菜都甜了几分。
梅水如在桌边坐下,温夕岚给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她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又炸了?”温夕岚好奇道,她印象里今年已经很少听到她炸炉的声响了,还以为她技术成熟了呢。
梅水如点点头,放下汤碗,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温夕岚:“这个给你,上回你说的那个药膏,我试着做了一罐,你抹在手上试试,看看对驱蚊有没有用。”
温夕岚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刺鼻,反而有一种清冽的凉意。
“谢了。”她将瓷瓶收好,又给梅水如夹了一筷子肉:“尝尝这个,我瞧你最近怎么有些瘦了?可是又熬夜炼丹了?”
梅水如摇摇头:“最近老去城外山里采药,估摸着是走多了些,再去一两回就差不多了。”
说完她埋头吃了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和她的外表不太一样,看着斯文,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极了。
钟度瞧见她这模样,时不时给她涮肉夹菜的,连着吃了两碗,梅水如这才觉得自己缓过劲儿来了。
钟度边给她夹菜,边好奇地问:“梅水如,你今天又在炼什么?怎么又炸了?”
梅水如咽下嘴里的食物:“我在炼一种新的丹,叫‘玉露丹’,书上说服之可延年益寿,这次其实比前几次好,至少炉子只炸了一半,上次是整个炸飞的。”
钟度听得目瞪口呆:“你还挺自豪?”
梅水如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也不算自豪,就是比上次有进步了。”
宁婉在一旁默默地把歪了的醋壶又扶正了一次,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梅水如也不是第一次和她们一起吃饭,她俩早几年就认识,但也只是泛泛之交,关系是在温夕岚来了之后才亲近的。
几年前温夕岚家院子半夜走水,是大半夜正在炼丹的梅水如发现了,这才避免了火势蔓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俩人关系便亲近了不少,她和宁婉温夕岚常会一起聚餐吃饭,直到后来加入了钟度。
也是这时候,温夕岚才知道,她其实是巷子里第三个知道钟度秘密的,因为第二个是梅水如。
温夕岚已经吃得有些饱了,她便帮着下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将四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泛红。
钟度正和梅水如显摆他的新胭脂有多好看,又嘱咐她炼丹这种事情太危险了,她个姑娘家找点正事做算了。
梅水如认真地跟钟度解释:“炼丹是一门精深的学问,炸炉子也是很常见的情况,并不危险。”
宁婉时不时把锅里煮得四散的肉片捞起来,整齐的摆放在盘子里,然后再满意的点点头。
温夕岚撑着脸,透过朦胧的雾气,眸色温柔的看着她们三个。
一个爱穿女装的男子,一个有洁癖的姑娘,一个痴迷炼丹的女冠。
此刻她们坐在温夕岚的屋子里,围着同一张桌子,吃着同一锅热汤,随意放松的笑闹着。
岁月安澜,人生清欢,如此便很知足了。
温夕岚往锅里又下了一盘肉片,拿起筷子:“别光顾着说话,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三个人齐齐应了一声,筷子伸进锅里,桌上又继续热闹起来,这顿饭一直吃到月上梢头,几个人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走之前,钟度又换上了他的常服,脸上的妆容也清洗干净了。
梅水如手里揣着个小锅,跟在钟度后头,俩人似还在说着什么话,隐隐听见是钟度让她最近别上山。
宁婉跟着她们身后出了门,和温夕岚道别后,提着篮子朝着家的方向离开。
后头几日,温夕岚忙得脚不沾地。
柳叶巷的桂花开得正浓,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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