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转入山道，萧湘百无聊赖抠弄着指甲。忽来一阵山风掀开车帘，她往外瞧了一眼，随即弹跳起来，冲万山雪急急招手，声音里满是雀跃：“嫂嫂快看！”
万山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怔住。
那是一种何等奔放、何等磅礴的绿意啊！
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碧色瀑布，顺着绵延起伏的山脉浩浩荡荡奔流至眼前。深浅浓淡相得益彰，近处是苍翠的墨绿，稍远些化作清新的翠色，再往天际线望去，便朦胧成一片温柔的青黛。
恰逢云层裂隙，一束阳光投下，层层叠叠的绿刹那间被染得透亮，光泽流转。山风拂过，整片茶山便活了，千万片叶子摇曳翻动，簌簌作响，宛如无数绿色精灵在山野间跃动呼唤。
茶垄顺着山势蜿蜒盘旋，线条流畅曼妙，远远望去，真如一匹巨大的锦缎，以山为架，肆意铺陈。
万山雪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将连日来积郁在五脏六腑间的沉闷忧虑，涤荡一空。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驶入崔家茶园。
还未下车，一股焦糊烟熏的气味已侵入车厢。
即使早已反复预想过灾后景象，此刻亲眼目睹，仍让万山雪的心头骤然一痛。
目之所及，俱是焦黑。
这一整片向阳的茶山，仿佛被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笔，怀着恶意狠狠抹过，只留下大片大片狰狞枯槁的底色。
那些曾经青翠欲滴的茶树，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枝桠尽毁。与方才路上所见那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景象相比，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冷，不忍相看。
山脚下，原先整齐的工坊与库房区已彻底沦为废墟。仅有几处未曾完全倒塌的土墙孤寂矗立，墙上那一道道浓重熏黑的痕迹，昭示着那一夜火势是何等的狂暴无情。
崔福陪在一侧，半弓着身子，不住口地提醒：“二奶奶，千万小心脚下，您留神那根歪梁……”
万山雪沉默着，一步步向废墟深处走去。寒风卷过，扬起细碎的尘灰，扑打在她的裙裾上，留下斑斑污迹，她浑然不觉，一直走到开阔处站定，才开口问道：“福叔，官府最终确认的起火源头，在何处？”
崔福忙上前两步，指向左前方一处瓦砾堆积最高的地方：“回二奶奶，就是那儿，第三号炒青工坊。据那晚值守的两个伙计说，半夜里闻到刺鼻的焦糊味，爬起来一看，三号坊那边已经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他两个现下人在何处？”
“一个伤了胳膊，在家休养。另一个吸多了浓烟，咳嗽得厉害，这两日才能勉强下床。二奶奶若要问话，我这就派人去寻他们过来。”
“当时参与救火的人，可曾说起火势是如何蔓延的？储水大缸和防火沙土，平日可有专人定期查验？”
万山雪来之前仔细跟丰德探讨过茶园平时的经营管理之道，这会儿问题接连而出，如同细密的针脚，试图从这片混乱的灰烬中，缝合出真相的轮廓。
崔福痛心疾首，连连摇头叹道：“那晚起的西北风，火从三号坊起来后，借着风势直接扑向库房和四号坊。伙计们发现得不算晚，也都拼命去救，可咱们这茶园，取水主要就靠后山那条溪流和园里的几口井，储水缸平日都是满的，沙土堆也备在显眼处，防火规程都有，奈何火势太猛，唉，几缸水、几车沙土泼上去，简直毫无用处。”
听起来与官府备案的调查结果都吻合。
万山雪目光微转，瞥见不远处辛骐正蹲下身，伸出两指，从焦土中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下细嗅。
她心中一动，转过身，指着几处颜色格外深的地块，问道：“福叔，我瞧这几处焦色似乎更深些？”
“这些地方紧挨着工坊，烧得自然就更透彻些。二奶奶，这山上风冷，灰也大，您身子尚未好全，先回庄子里歇歇吧。”
“福叔，依你的经验看，这些被大火烧过的茶树，还能救回来几成？若是要补种新苗，需要多少？”
崔福搓了搓手，一脸为难：“二奶奶，经烈火炙烤过的土地，土性已变，对往后茶叶品质影响有多大，谁也不敢说。这些老茶树的根系大半都烧坏了，恐怕十不存一。咱们自家苗圃也未能幸免，若要补足，就得向外头买茶苗。就算土性不变，当下立刻开始重整土地，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得等到来年开春了。等新苗栽下，到能采摘像样的茶叶，至少需要三年时间。这期间，购买茶苗、雇佣人手、日常养护管理的投入，无一不是大笔开销。再者，这茶山虽是太太名下产业无需租金，可官府的茶税，年年还得照常缴纳……”
这些话，见面时他已反复说过了。
万山雪静静听着，山风阵阵，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忽然打断崔福的絮叨：“福叔，你可知道茶王宣赞之老爷子？”
崔福话音一顿，随即笑道：“知道，当然知道！宣老爷子是咱们整个江南茶行公认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种茶制茶的手艺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二奶奶忽然问起，莫非是想……？”
“是，我想去拜会宣老爷子。”万山雪转过身，直面崔福，“茶园遭此劫难，损失惨重。单凭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苦思冥想，难以周全，也易走弯路。宣老爷子经验丰富，或许能有拨云见日的妙法。”
“这……”崔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二奶奶这想法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近年来深居简出，早已谢绝外客颐养天年了。咱们崔家与宣家，虽说同在一行，但平素没有往来。这会子贸然上门求见，只怕徒劳无功。”
“事在人为。”万山雪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崔家茶园是太太陪嫁，也是她半生心血所系，更是百十来户茶农一家老小的生计根本。但存一线希望，咱们都要尽力去试。劳烦福叔帮我备几样厚礼，我明日要亲往宣家拜访。”
崔福张口结舌，半晌才说道：“二奶奶为茶园之事如此劳心费力，我等看在眼里，实在是感动又羞惭。只是这茶园重建之事，真真是个无底洞，三年五载未必能见回头钱。崔福食崔家之禄，自当忠崔家之事，实在是不忍心看您年纪轻轻，扛上这么沉重的一副担子，把身子都熬坏了，将来我如何向二爷、向太太交代？其实，京城那边咱们产业也不少，根基深厚。壮士断腕，及时止损，未尝不是更明智的选择啊。”
“壮士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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