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寿山回宫后,便彻底入了冬。
今冬过得还算顺遂稳当,天气不是太冷,昭水以南没有大雪,但小雪连着下了几天,到底也积下一层薄雪,覆盖在屋檐瓦片之上,勉强也能将大京看作旧都模样。
一年的风调雨顺使得昭水南北两岸都有一个不错的年成,摩勒汗国在北地收到了足够越冬的粮食,而昭水又没有结冰,朔兵亦无法渡过昭水南下,即便有那么零星几团北人要强行渡江,总还有韩铭将军驻守昭水,大京宫中诸位便也能放心过个平安年。
对这种和乐融融的过年氛围最为响应的自然是荣亲王莫荣泽。
过年之前的十天,他不仅不用上课练字背书习武,还能去皇觉寺中与自己母亲团聚,一直待到年三十宫中家宴才会再被接回。对于成天被关在上书房苦读的莫荣泽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
只是毕竟是孩童心性,心里记挂着玩乐,现下还在上课的时候也难免多些散漫,把老先生气得胡子直翘,告状告到了莫燕阆跟前。
徐瑛对此其实很能理解——就像现代小孩要放寒假前没有期末考,谁还能沉下心读书。
简直有违儿童心理学。
但是时年十四岁已经不把自己当孩子的莫燕阆对真儿童莫荣泽并没有什么同理心,他亲自走到莫荣泽的流春殿,把小亲王从被窝里拎起来,严肃地要求他去和老夫子道歉,还必须把这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不然不许他回皇觉寺了。
莫荣泽听了二话不说,“哇”一声大哭起来。
旁观了全过程的徐瑛:......
莫荣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莫燕阆的脸黑得跟炭一样,没有下人敢去哄他。
小亲王哭累了还等不到台阶,只得从手指缝里偷偷瞪着眼睛看,看莫燕阆不为所动后又看徐瑛,求救之意很明显。
只是小亲王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实在是瞒不过心智远高于他的莫燕阆,莫荣泽看向徐瑛求救时,莫燕阆也幽幽看向了徐瑛。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也不准替他说话。
徐瑛:......
徐瑛没帮莫荣泽说话,只说即使是要荣亲王去和夫子道歉,也不能此时深更半夜去敲人家老夫子的大门......总之一番好说,把莫燕阆先从小亲王的流春殿中劝走了。
回了莫燕阆自己的乾元殿,房内炭盆明显烧得要旺上许多,然而周遭没有莫荣泽呜哇乱叫的哭声,又让温暖如春的殿中多了几分冬日的清冷。
莫燕阆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就是觉得心头泛起许多燥意,第一次自己快步走到窗前,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了。
倒把徐瑛吓了一跳。
毕竟莫燕阆的身体虽然在日积月累的调理下比从前好了不少,但现在毕竟是深冬,这么迎风吹上一会,保不齐身体又要出什么岔子。
他赶紧走上前去,将大打开的窗户半掩上,又把莫燕阆让到避风的地方坐了,才道:“陛下心情不好?”
莫燕阆皱着眉头,对着徐瑛,话里的冲意却下意识少了一半,“你看莫荣泽那个不争气的样子,谁心情能好?”
徐瑛摇摇头:“陛下不是看了荣亲王才心情不好,而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对荣亲王发火。”
平日里莫燕阆对这个弟弟可谓是够上心、也够宽容的,不然莫荣泽也不敢试图用嚎啕大哭来“拿捏”莫燕阆。
谁知道这几日莫燕阆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这么大,让小亲王毫无征兆地碰了一鼻子灰。
莫燕阆沉默半晌,有些不愿意承认:“这样明显么?”
徐瑛没有说话。
莫燕阆望着摇曳的烛火,又沉默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才挥手屏退了下人,问徐瑛:“你去过上京吗?”
上京,昭水之北的旧都。
徐瑛没有这段记忆。
不管是去过还是没有去过,在进入大京之前的记忆,都只剩下一团灰色。
不过徐瑛知道,莫燕阆也并不是想要问清他到底去没去过,莫燕阆是......想家了。
徐瑛道:“陛下,总有一天能回到上京的。”
莫燕阆目光沉沉,“可是满朝文武,只有我还记得。”
原来症结在这里。
南迁近十年,昭水这条大江横拦在不善造船行船的摩勒汗国与大齐之间,是一道完美的天堑。
昭水拦住了摩勒汗国南下灭国的野心,慢慢地,也冲淡了大齐许多人北上雪耻的决心。
昭水之南比北地更为富庶,气候宜人,土地平旷肥沃,丝竹笙歌飘散,连猫儿狗儿都比北地叫唤得更加娇怜。
何况今年收成好,天气暖,年关将至,各处更是一派祥和。
没人愿意提冷冰冰的武器和血糊糊的战争。
但要说满朝文武只有莫燕阆一人记得,徐瑛倒也不太信。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莫燕阆不过在上京的宫里待了四五年便怀有收复之志,何况那些在上京做了几十年臣子的人呢。
这些人存在,却不发声。
要么是发声无用,要么是更有势力的那一方不愿意松开他们现在已经掌握的财富罢了。
真难啊。
莫燕阆见徐瑛迟迟不说话,抬眼看他,却见这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
莫燕阆分辨不出来。
他不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做皇帝之后,所有人不得正视天颜。除了在被迫咽下散魂丹后似变了个人似的徐瑛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会这样直接地望着他了。
而在做皇帝之前,那时候莫荣泽还没有出生,他是皇后生下来的、皇帝的唯一一个儿子,即使没有正式册封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就是储君。
即使他身体不好,但所有人还是讨好他、奉承他、有时候犯了错,惧怕他、逃避他......
会露出这种目光的,只有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会说都是自己不好,怀他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他,才让他生出来身体不好,要吃那么苦的药。
最开始母后说这话的时候,如果父皇听见,就会很温柔地安慰母后,直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皇变得不爱听这些话,有一次还发了脾气。
后来母后就不说了,只留下这样的眼神。
母亲最后一次这样看他,是在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他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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