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镜光没听清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却陡然生出,看见曾经寸心自焚时的心颤。
她不管晚娘能不能听见自己,着急地在那决然的身影边打转大喊,企图阻止她想要自毁的念头。
但天光一转,碧空掩帘,夜幕突然涌现。
镜光一个激灵,原来自己已经身处内室。
这似乎是晚娘的房间,桌椅上有些精美的花草绣件,但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绣花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褪色陈旧。
从细小的摆件,镜光能意识到这是一位审美不错的绣娘的房间。
但绣娘本来从不离手的针线剪子,就和落灰的绣架一起,孤零零地被丢在阴暗的床脚。
曾经寒光凛凛、晚娘三五日就要打磨的锋利剪刀,长满了突兀的黄褐色锈斑,和黯淡的绣针丝线、以及绣了一半寒梅的白练一起,胡乱缠绕出了五彩斑斓的灰暗。
房门外传来了年轻男人的大笑,还有女人娇婉的奉承。
原来是心情大好的肖少卿。他搂着重新装扮、至少面上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晚娘一起进门。
后面的仆从排队为“夫人”摆上酒菜,便急忙退下,生怕打扰了夫人吩咐的、与将军二人的“良宵花夜”。
肖少卿是真的心情很好。上天赐予了他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那一双丹凤眼尤其出彩,的确是有能用皮囊哄骗世人为他同情的资本。
喝了几杯晚娘伏小做低、亲手斟的酒,肖少卿拉过晚娘长着粉嫩可爱、不长不短秀气指甲的双手摩挲,那双含情双目醉眼微眯:
“夫人,你终于原谅我了。我发誓,要是对你不好,就让我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以后咱们生下几个孩子。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爱。”
“若是男孩,我便悉心教导武艺,把肖家的人脉都交给他,让他做个昂首挺胸的大丈夫;若是女孩,我必不会委屈了娇滴滴的女儿家,必会疼爱娇惯,为她找到合适的丈夫。”
他的眼睛含着水润润的光,不住打量晚娘的装扮,满意颔首:
“这累丝金凤钗好看,衬你。”
“瞧你之前觉得这是皇后给陈氏的东西不肯佩戴,还没少因为这个给我脸色看,只不过我对你一直宽容大度。瞧你今日也想通了不是?”
“以前种种,我是有自己的私心,但也是局势艰难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一切都云开雾散。天高皇帝远,元圣皇后也薨逝了。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夫人,你带这些赏赐,理所应当。”
县官不如现管。长安京有天家,可是肖少卿在西北当地也是一个“土皇帝”。
他又喝了一杯佳酿,醉眼迷茫地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金凤钗在晚娘侧脸一摇一摇的红宝石坠子,心下自得。
绕在晚娘身边的镜光这才注意到肖少卿口中的“累丝金凤钗”,她侧过头细细端详那据说是“皇后御赐”的珍品:
一只五尾凤凰在晚娘的云发间展翅欲飞,翅膀金灿灿的,在佩戴者的发间舞出了一片富贵云霞;凤嘴吐出了一串金坠,在金坠之下,三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化作盈盈石榴籽,在烛光晃动下散发幽光。
榴籽轻拂佳人面,凤炬红颊羞万颜。
真是漂亮的凤钗啊。
在肖少卿这个禽兽的一再刺激下,镜光的愤怒阈值已经不断提升了。甚至这时,除了一如既往的鄙夷,被“刺激”习惯的她居然还能分神:
——也不知道是哪位皇后,和她的眼光一样呢。等她有钱了,她也要送姐妹们这样的大凤凰!金色和红色放一起就是漂亮!
——“元圣皇后”之前是能给懿香撑腰的人吗?还送她赏赐。可惜皇后娘娘薨逝了啊……
所以,这个她没听过的“皇后”,是哪家姑娘啊?
镜光胡思乱想间,看见晚娘听闻调侃,身子一僵。但又迅速遮掩过去,面上一副“如今我想开了要好好服侍你”的模样,殷勤为肖少卿劝酒。
眼见肖少卿一壶酒下肚,兴致正酣,晚娘又娇声细语、撒娇卖痴,哄着半醉的肖少卿,喝光了她端来的一壶新酒。
肖少卿几杯黄汤下了肚,嘴里也越发口无遮拦,不住地搂着晚娘说些不干不净的花花戏言,气得镜光不停在虚空打他踢他,即使没有作用,镜光也看不得这样的画面。
然后……
然后肖少卿就华丽丽地,晕过去啦!
镜光正在暴击他的脑袋的虚空双手,随着他突然歪倒侧过去的脑袋一顿。
这肖少卿,还是武将呢,酒量这么差还敢没完没了喝啊?
但很快,镜光就恍然大悟:
不是肖少卿的身体不好或是酒量差,是晚娘给他下了点狠活。
她看着晚娘把肖少卿费力拖到床边,让他坐在地面,背靠床沿。
这一路上,肖少卿的腿在桌艺摆件的边边角角没少磕碰,他也没个要醒来的意思。
“当年用在我身上、强行将我从家门口掳走的蒙汗药,好喝吗?”
晚娘嗤笑,甩开肖少卿的上半身,任他七扭八歪地躺在床前。
她的目光一改刚刚哄骗男人时的阿谀柔顺,又变成了白日阳光下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决绝与恨意。
她旋即转身,一步一步地,迈向了曾经真心热爱、也赖以生存的绣线方向。
无数个被畜生威胁折辱的日子,她都靠不停绣花麻痹自己,仿佛手上不停,她也就有力量支撑,和家人一起熬过漫漫白日,熬过无穷无尽的一滴滴更漏。
只可惜,她精妙的作品再也没有了面世的机会,就和她这个被逼成为众人唾弃的外室主人一样,身穿最绚烂的衣裙,在金玉满堂的灰尘角落日日腐朽。
那还是最初,晚娘能有精神的日子,她才有力气绣花。
到了后来,她病了。
身体上照样能走能跳,但她的心,在肖少卿一力制造的乌云暴雨里,走不出泥泞的悲伤了。她不再快乐,也拿不动从小熟稔于心的针线了。
于是,绣线缠绕褪色、剪刀粗钝生锈、银针黯淡无光、绣架无人驻足,那曾经为了劈线特意留长的指甲,也被“不需要女人做活”的男人下令剪短;
于是,离开长安京之前的半幅梅花,也等不到被绣线栽种完成的时候了。
晚娘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蒙尘的绣架旁。她呆呆地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绣架。
她的思绪不知又飞到了哪一处的混乱之地,嘴上却不自觉露出了这些年第一个完全出自真心的笑容。
笑着笑着,一滴泪水落在绣架的尘灰蒙蒙之中,落入了她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拮据却满是阳光的青春华年。
“结束了,都要结束了……”
啪嗒啪嗒跟着流泪的镜光眼睁睁由着晚娘,拿走了那条未完成绣花的长长白练,还有那柄生锈剪刀。
她快步回到男人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床边,坐到了男人背后的床沿,生平第一次,主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男人。
素白的双手将游龙般的白练在男人颈间绕了两周,随后,双手一拉——
“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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