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洵生日聚会回来后,桑璇便一直沉浸在绘画中。眼见参展的交稿日期逐渐逼近,林贺也在回到京市的第二天便飞回了伦敦,值得开心的是,他带走了简思婕。
那晚后简思婕没再追问她是否愿意劝顾洵转专业,生活被学习和工作填充,桑璇也无暇为自己的失恋痛哭流涕。
“走出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寻找下一位。”柯佳举着毛笔在画室内踱步,转头看向那个端坐在方形木凳上,俯身靠向画架的黑短发女生。
她面前是平铺开来的正方形宣纸,例图被夹在闲置画架上。蘸了墨水的笔尖在提笔时拉出长长的叶尖,紧接着纸面上又多出几道头粗尾尖的弧线。
“我没失恋。”女生幽幽开口,垂眸换笔蘸墨下压,一气呵成,随即起身走远几步看了看整体才舍得给柯佳一个视线,“失恋,恋是前提。我都没恋,算什么失恋。”
桑璇从南城回来的当天下午,消失了五六个小时,再见到是周一的第一节课。褪成孔雀绿的发色被染回墨黑,顺便,连带她许久都不愿割舍的长发,也一并舍弃。
柯佳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一般这种情况,失恋失意,总得占一个的。所以当晚,在她死皮赖脸下,闯进了桑璇家,扫向冰箱的第一眼,笑就垮下了。
那张在得知顾洵可能和简思婕在一起都没拿掉的拍立得,在顾洵生日之后,在她们精心准备却无力施展的告白计划之前,拍立得消失了。
空出的位置被她和桑果的合照填上,是黑色短发,大概染发当晚拍的。
“所以你这是突然不喜欢他了?”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桑璇脱下卡其色沾着墨点的围裙,挂到文件柜边的衣架上,“感觉也就那样,想到他会跟我在一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妙。”
柯佳把笔戳在下巴上,一副唏嘘的模样,“你也是个当渣女的潜力股。”
“随你怎么说。”桑璇抓着外套挂在手臂上,“吃饭去吗?”
“去,你等等我。”
柯佳丢下句话一溜烟便往往外门外窜。说要早起来画室的是她,结果却在桑璇这儿磨蹭了一早上,那支被她带过来的毛笔愣是连一滴墨水都没蘸上。
十月末即将步入十一月的温度比国庆时少了好几度,风打落叶黄,刮来一阵西北风林荫道上都像是下金雨一样。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去食堂,还没到下课时间,吃饭不大需要靠抢。
桑璇没多少食欲,去二楼排队买了份鱼片粥就跟着柯佳端着餐盘找到个靠外的角落坐下,垂眼下去就是一层的就餐区,也能够将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是个看热闹的好地方。
“你还记得法学院那个方煜珩不?”
桑璇对这人没什么印象,随口应道:“他有什么八卦?”
“没八卦,同为院草,他可比卫荀正常多了。我们之前不是组织辩论赛吗?跟他关系还不错,就——”
柯佳讲话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久而久之,桑璇也习惯地在她讲话时就下意识去迎上她的目光。但眼前,柯佳说着说着音量变低不说,就连视线也缓缓移到了别处。
如果不是见到熟人或是发现可看的热闹,她一般不会这样。
桑璇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下一瞬,才扬起的唇角僵在脸上。
原来想见见不到,现在不想见,这人又天天在眼前晃。
在逐渐喧闹的二楼选餐区出现了个仿佛跟他人不存在一个图层里的男生,今天难得地戴了她送的线帽,也难得穿了件颜色鲜艳的短款棉服外套,颀长的身形就算被几个同样高个子的男生围着也能一眼就看到他。
鹤立鸡群。
几个同行的男生把手搭在他身上,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站直身子后,冷淡的眼尾都攀上了丝笑意。空出的手轻轻拍向身旁好友的胸口,将人推远。
放在桌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桑璇深吸口气,笑着回头,“怎么了?你看到谁了?”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啊?”柯佳神色复杂。
“怎么可能。不是跟你说了吗?真的没感觉了。”桑璇抽出自己的手,反盖在柯佳手上拍了拍,“接着说呀,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柯佳把手机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他想约着去滑雪,你看看有没有空?”
“临摹作业、参展作品、林贺那副画,还有一月开始的期末周,都够我忙到年末了。”桑璇的勺子在碗里翻来覆去倒腾半天,没什么胃口,又索性放下勺子。
“就去一天,在城阳滑雪场,很近的。”柯佳双手合十,“趁这个机会,你也好放松放松。”
“班长的生日聚会还不足以让你放松?”
聚会场地早在顾洵生日都还没过的时候就定下了,在班级群和女寝宿舍群里都发了一遍。班长是个不差钱的主,大手一挥直接给人包了栋别墅。说是要在期末周之前让大家玩得尽兴些。
“她那是应酬,不能算放松。”柯佳撇撇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就跟我去呗?反正滑雪最多就占用一天的时间。”
桑璇与她顶多算个点头之交,但柯佳和她,桑璇听柯佳提过一嘴。家里是竞争关系,两人却一起长大,明里你好我好大家好,暗里巴不得诅咒对方赶紧倒闭。是得靠金钱来维持的友谊。
——“照你这么说,金钱就是连接两人的重要纽带?”
都怪顾洵当时太小气,连几块钱都不舍得给她,才导致两人的纽带开始老化,断裂,碎成粉末了。
察觉到思绪跑偏,桑璇垂眸索性不再思考,她松了口,“日期定下跟我说。”
下午有课,桑璇吃完饭没跟柯佳去体育馆消食,折回画室将临摹作业收好放进画筒又回了趟家。国画和油画的课总是错开,难得碰到施小雨在寝室里,又不好支走柯佳。
买的那只兔子跟着她回家好久了都还没送出,趁着今天她还没下课,桑璇正好能回寝室等一等她。
桑璇把兔子礼盒从展柜里拿出来,视线却落在一旁的泰迪熊身上。原先还不觉得,只是最近除了上课和中午在食堂的那一面之外,都没能见到过顾洵,再看这只熊,才发现和他越看越像了。
这几天,他的状态看起来都很好,上课时跟孟涛也照样嬉笑打闹,那晚的事对他根本没影响。
两人自那晚以后,就莫名其妙开始冷战了。
就算上课途中碰见也彼此都不给彼此一个眼神,陈亦辰吃饭永远凑不齐四个人,就连国展的指导老师都没能在408同时看见他俩。
顾洵他的人缘一向不错,比起好友寥寥无几的她,似乎这段关系也没什么难以割舍的。
十几年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只要前人把他身旁的位置让出来,后头就有的是人把这个位置填满。想来,桑璇,也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存在。
对这段关系不舍的,耿耿于怀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想到中午,那人轻飘飘看过来笑意尽散的一眼。
活该的,桑璇。
他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不能成为恋人,就只能是死对头。真正意义上的死对头,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顾洵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而好友和恋人的位置,都有的是后人来补上。
只是——
敲门来喊她吃饭,见面从不会黑脸,在走廊里搭猫窝,在旅途中给她准备晕车贴,会把每一条橘络都清理干净,会陪她在湖边看月亮,会给她做板栗酥,会给她披外套的少年,再也不会有后人来补上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轴。
桑璇伸手在熊脑袋上戳了戳,随后叹口气关上家门。
还真是让柯佳给说着了,她真的没办法跟顾洵做一辈子的朋友了。
刚到校门口就碰到个熟人,搭了半程同学的小电驴,轻车熟路回到寝室时,上午最后一节课都还没下课。桑璇把包装好的兔子放在桌子下面,随后便窝进椅子里百无聊赖地刷起短视频。
期间柯佳给她发来条视频。不管室外是什么样寒冷的天气,体育馆内在球场上的男生永远穿着篮球套装。视频逐渐放大,镜头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有些眼熟,但桑璇仍旧没印象。
“这个就是方煜珩。”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打篮球都得戴着眼镜,可攻势很猛,打得对面接连丢了好几球。视频很短,等播放完又恢复到封面状态。
对面被打得很惨的人她倒是认识,卫荀这个学长,似乎最近又在对着医学院的哪个女生孔雀开屏,追求之高调,论坛里的讨论度不比薛怡高调追爱低。
但薛怡大概是被特别提醒过,从那日帖子被删除之后,便再没出现在桑璇的视野里。
刚回复完柯佳的消息,切换软件恰好就听到门口锁舌转动的声音。首先排除柯佳,其次,江贝依据说已经半个月没回寝室了。
她靠在躺椅里,头微微侧向门口处。
施小雨仍旧穿着那天跳湖时的羽绒服,提着工具,手指通红。与她对视时,桑璇明显感觉到了她眼底的欣喜。
“你怎么会来寝室?”
“这是我的床位,交了钱的,当然得回来住一住了。”桑璇伸了个懒腰,倦怠地勾住礼盒边缘,转头举到施小雨眼前,“回礼。”
方正的纸袋提手处打着粉色蝴蝶结,内里是一个原木色木盒,光是看包装就价格不菲,施小雨连连摆手,“不,不用。我那个是谢礼,不值几个钱,你不用回礼的。这个,我不能收。”
“那你就当是伴手礼。”桑璇起身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我跟她们一起去逛,不买点不好,随便挑的你也别嫌弃。不想要就丢了吧。”
等施小雨捧住礼物盒,桑璇已经坐回位置了,“可那个雪花酥,真的不值得换....”
“我说值就值,你要真想等价交换...”桑璇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你下次多做点给我吃吧。我很喜欢。”
——
施小雨应下她的要求,捧着像是装了颗篮球似的盒子回到书桌前。
“我可以现在就拆开吗?”
“随便你。”桑璇头也不回,“现在它是你的。”
高档盒子与这张朴素的书桌显得格格不入,里头有封信,施小雨微微侧头看向窝在椅子里小小一只的人,暂时放到一边。要是现在看,她炸毛的概率应该会高达百分之九十。
木盒开合出利用插销连接着,盒子表面刻着欧式纹路,正中央是正在开茶话会的泰迪熊和长耳兔。看到这儿,施小雨大概已经能猜出来盒子里是什么了。
只是等那只粉兔子出现在眼前时,她仍旧无法控制地憋红了眼眶。
“谢谢。”她嗫嚅道。
寝室很安静,虽然看起来破旧,但隔音还算不错。是以施小雨的那句道谢,桑璇听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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