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烬葬礼后的第七天,栖杏坞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细雨如丝,将杏林洗得苍翠欲滴。坞中弟子大多已回房歇息,只有回春堂还亮着几盏灯——陆槿曦正在整理这几日“梦魇症”患者的愈后脉案。
沈清徵在听竹苑调息。灵玉与灵晶的温养已让他的内力恢复七成,但父亲那封绝笔信,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思虑。
“锁星核,非杀伐,乃牺牲。”
这六个字,他默念了千百遍,却依然找不到第三条路。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雨打竹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仿佛琉璃碎裂、又迅速重组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穿透雨幕,径直传入耳中。
沈清徵蓦然睁眼。
怀中的灵玉传来前所未有的悸动——不是警示,不是共鸣,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
他推开窗,望向声音来处。
杏林小径的尽头,细雨朦胧中,一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雅的青灰色,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铜铃。随着他的步伐,铜铃无声,但伞骨与雨丝碰撞,竟发出那种奇异的琉璃碎裂之音。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摆纤尘不染,即使在泥泞小径上行走,也不沾半点污渍。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在雨中,而是漫步在自家庭院。
待他走近,沈清徵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奇异的是他的瞳孔——在暮色中,隐约泛着淡淡的琉璃色光泽。
他在听竹苑外停下,收起伞,仰头看向窗边的沈清徵。
“沈公子,”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心绪的韵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沈清徵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
“公孙镜。”年轻人微微欠身,“来自巴蜀,虚镜幽谷。”
虚镜幽谷。
沈清徵心中一凛。他在父亲留下的《异闻录抄本》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幻术宗门,据说传承自上古“镜巫”,擅长以音律、光影、心念构建幻境,窥探人心,亦能杀人于无形。百年间极少涉足中原,如今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南?
“公孙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沈清徵不动声色。
公孙镜笑了,笑容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指教不敢。只是受人所托,来给沈公子送一件东西,顺便……问一个问题。”
“受何人所托?”
“一位故人。”公孙镜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镜片,轻轻一抛。
镜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不偏不倚,落在沈清徵窗前的书桌上。
沈清徵低头看去。镜片澄澈透明,边缘镶嵌着古朴的银纹,镜面中……竟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朦胧的、流动的雾气。
“这是‘问心镜’的碎片。”公孙镜解释道,“那位故人说,若沈公子对前路迷茫,对‘牺牲’与‘守护’难以抉择,不妨借这镜片,看一眼自己的‘心’。”
沈清徵皱眉:“那位故人是谁?”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公孙镜笑容不变,“现在,该我问问题了。”
他向前一步,琉璃色的瞳孔直视沈清徵:
“沈公子,你认为——‘真实’,值得付出多大代价?”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仿佛直指核心。
沈清徵沉默片刻,反问:“何为‘真实’?”
“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即为真实。”公孙镜道,“但若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记忆被篡改,你的情感被操控,你所谓的‘使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你还会为守护这样的‘真实’,付出生命吗?”
雨声渐密。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沈清徵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忽然想起叶知秋临死前的话,想起父亲绝笔信中的嘱托,想起灵玉的选择,想起江南百姓感激的眼神。
这一切,会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如实回答,“但我知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此刻落下的雨,此刻我心中的疑惑和坚持——这些感受,是真实的。至于它们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我需要自己去寻找。”
公孙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的回答。”他轻声道,“那么,第二个问题——若‘真实’太过残酷,你会选择永远活在美好的‘幻境’中吗?”
这次,沈清徵没有犹豫。
“不会。”
“为何?”
“因为幻境再美,也是假的。”沈清徵缓缓道,“而真的东西,无论多残酷,都值得面对。逃避或许能得一时的安宁,但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公孙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沈公子,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他重新撑起伞,“最后一个问题——若你发现,你一直追寻的‘公道’,在现实中永远无法实现。而有人能用‘幻术’给予受害者即刻的‘正义’,你会阻止他吗?”
这个问题,让沈清徵怔住了。
他想起了王家集的惨案,想起了锁澜桥实验室里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无辜者,想起了雷烬的无奈和叶知秋的癫狂。
司法不公,权力腐败,弱者含冤……这些,他亲眼见过。
若有人能以非常手段,给予受害者公道……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公孙镜似乎并不意外。
“这个问题,不必现在回答。”他转身,准备离开,“沈公子,虚镜幽谷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若有一天,你对‘真实’与‘幻境’、‘公道’与‘代价’有了新的困惑,不妨来巴蜀一游。”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那位故人还让我转告你——‘星核’之事,不必急于一时。魏王在北方布局深远,你如今势单力薄,贸然北上,不过是送死。不如先来虚镜幽谷,学一学如何‘看破虚妄’,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仿佛融入雨幕,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那枚琉璃镜片,静静躺在书桌上,镜面中的雾气缓缓流转。
沈清徵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公孙镜的出现,以及那三个问题,像三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真实与幻境,公道与代价,牺牲与守护……
这些看似抽象的问题,却仿佛隐隐指向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或许能绕过“永镇星核”的死局,找到“第三条路”的路。
“巴蜀……虚镜幽谷……”
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琉璃镜片。
镜片触手温凉,内部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波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槿曦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沈清徵,刚收到三叔的急信!”她将一封密信递过来,“你看!”
沈清徵展开信纸。
是陆九针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清徵吾侄:惊雷谷覆灭后,魏王动作频仍。据可靠消息,其麾下‘镜魔’幻千机已秘密潜入巴蜀,意图不明。幻千机乃虚镜幽谷叛徒,精擅幻术杀伐,手段诡谲,若与魏王合流,恐成大患。另,北漠使者月前抵汴京,似与魏王有所接触。江南暂安,然天下将乱。汝可愿往巴蜀一探?虚镜幽谷之主柏玉隐,与我有旧,或可相助。若往,务必谨慎。陆九针手书。”
镜魔幻千机……虚镜幽谷叛徒……潜入巴蜀……
沈清徵猛地看向手中琉璃镜片。
公孙镜的出现,难道与此有关?
是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三叔在信中还说,”陆槿曦低声道,“他在惊雷谷废墟中,发现了一些关于‘羽音灵玉’的线索。据说那枚灵玉能操纵空间与虚实,与幻术之道有相通之处,很可能就在巴蜀。若能得到它,对你将来对抗魏王,或许大有助益。”
羽音灵玉!
五音灵玉中的最后一枚!
沈清徵心中一震。他已有徵音灵玉(聆听与净化),若再得羽音灵玉(空间与虚实),五音已得其二,或许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而巴蜀,虚镜幽谷,幻术之道……
这一切,仿佛一张逐渐清晰的网,将他引向那个迷雾重重的西南之地。
“你怎么想?”陆槿曦看着他。
沈清徵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汴京,是星核,是父亲遗命中的终极战场。
但他现在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巴蜀……或许是一条迂回之路。
学幻术,得羽音灵玉,看破虚妄,积蓄力量。
然后,再北上决战。
他转身,看向陆槿曦:
“我们去巴蜀。”
决定做出得很快。
陆九针在第二封信中,附上了给虚镜幽谷谷主柏玉隐的亲笔信,以及一份详细的巴蜀地图和注意事项。
“柏谷主性情孤高,不喜俗礼。但重信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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