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针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杭州城。
车厢内,沈清徵已换上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脸上戴着陆九针给的那张人皮面具。面具薄如蝉翼,贴上肌肤后竟能随表情微微牵动,只是五官变得平淡无奇,像个十六七岁的憨厚药童。他将“青筠”玉箫藏在包袱底层,只带着焦尾琴——既然叶知秋的人曾三番五次想夺此琴,今日便索性带在身边,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记住,”陆九针闭目养神,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你叫阿徵,是我三年前在姑苏城外捡到的哑仆,因救过我的命,便留在身边做些煎药打杂的活计。不会说话,但识得几个字,听得懂吩咐。”
沈清徵点头,以手比划示意明白。
“叶知秋此人心思缜密,今日宴席,名为商讨防疫,实则必是鸿门宴。”陆九针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既要探我们的底,我们也要摸他的深浅。你只管低头做事,多看少动,但若真遇险情……”他顿了顿,“自保为上,不必顾忌身份。”
“晚辈明白。”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沈清徵透过帘缝望去。杭州城虽也笼罩在疫情阴影下,但比起王家集的死寂,这里依旧歌舞升平。酒肆茶楼灯火通明,画舫游船在西湖上缓缓穿行,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陆九针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临湖的华丽庄园前。门楣上悬着“听潮别苑”的匾额,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刻意张扬的俗气。两名锦衣家丁上前查验请柬,态度恭敬,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沈清徵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背上的琴囊。
“陆坞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叶知秋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俨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身后跟着数名幕僚打扮的文士,以及一位穿着七品官服、面色略显紧张的官员——正是王家集见过的王县丞。
“叶特使客气。”陆九针淡淡回礼,依旧是那身半旧葛布衫,拄着青竹杖,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请。”叶知秋侧身引路,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沈清徵,“这位是……”
“贴身药童,阿徵。”陆九针道,“天生喑哑,但手脚麻利,煎药辨药是把好手。今日带他来,也是想让他长长见识。”
叶知秋“哦”了一声,笑容不变:“能被陆坞主带在身边,想必有过人之处。”他多看了焦尾琴一眼,“这琴……”
“老朽偶尔抚琴静心,让特使见笑了。”
“岂敢。”叶知秋不再追问,引着二人穿过九曲回廊,往临湖的水榭走去。
沈清徵低着头,跟在陆九针身后半步,目光却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庄园布置极尽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显豪奢。但暗处,他至少感应到七处隐蔽的气息,呼吸绵长,皆是练家子。更远处,湖面画舫上,隐约有丝竹声飘来,其中夹杂着一种极不协调的、细微的破音。
灵玉传来轻微的悸动,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水榭已布置成宴席。三面环水,一面通陆,视野开阔。主位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余岁、体态富态、穿着四品知府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杭州知府赵文康。他两侧坐着数名本地官员和几位衣着华贵的商贾,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胖子,腰间挂着一枚雕刻着波涛纹的玉牌——河龙王的标记。
“陆坞主到了!”赵知府起身,笑容满面,“快快请坐!这位便是名满江南的‘九针活阎罗’,本官久仰大名啊!”
一番寒暄客套,众人落座。沈清徵被安排在陆九针身后角落的小几旁,负责斟酒侍药。他低着头,将焦尾琴小心放在脚边,目光却悄悄扫过在场众人。
赵知府看似热情,但眼神深处有掩饰不住的焦虑。河龙王那位代表——听介绍是“听潮轩”大掌柜钱四海,始终面带笑容,却极少开口,只不时与叶知秋交换眼色。其余官员商贾,大多神色拘谨,显然对这场宴席的目的心知肚明。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叶知秋放下酒杯,终于切入正题:“陆坞主,今日请您来,一是为前日在王家集,下官行事仓促,多有得罪,特设宴赔罪。二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陆九针放下竹筷:“特使请讲。”
“钱塘县的疫情,想必坞主也看到了。”叶知秋神色凝重,“非比寻常,蔓延极快。府衙虽已接管,但医官们对那‘音疫’束手无策。下官听闻,栖杏坞专精音律医道,不知坞主可有良策?”
问题抛得直接。
陆九针缓缓道:“老朽与弟子前日探查,发现疫情与地脉异常、水源污染有关,更疑似有上古邪阵‘锁灵纹’痕迹。此疫非同小可,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从根子上解决地脉异动,辅以特定音律调和,再配合清心解毒之药,三管齐下,方有成效。”
他顿了顿,看向叶知秋:“只是,此法治本却耗时。不知府衙接管后,可有发现其他线索?譬如……那井中邪物的来源?”
反问犀利。
叶知秋笑容不变:“不瞒坞主,井中之物,府衙已派人打捞研究。初步判断,是某种受污染的地下水脉生物,因常年接触矿毒,发生了异变。至于‘锁灵纹’……下官才疏学浅,倒是不曾听闻。”
他在撒谎。沈清徵几乎能肯定。井中的哼唱声、暗红物质、与惊雷谷残片相似的邪异气息,绝非什么“矿毒生物”能解释。
“原来如此。”陆九针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那府衙接下来打算如何防疫?”
“这正是要请教坞主的第二件事。”叶知秋击掌三下。
两名仆役抬着一张长案走进水榭,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杭州府地图。图上,钱塘县及周边几个村镇被朱笔圈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根据医官回报,疫情有沿水系扩散的趋势。”叶知秋指向地图上的运河与支流,“下官与赵大人商议,拟采取‘分区隔离’之策。将已发病的村落彻底封锁,人员不得进出。未发病但临近的村镇,设卡检查,有疑似症状者立即移送隔离区。”
他看向陆九针:“此策能遏制扩散,但隔离区内的病患……仍需医治。下官想请栖杏坞派出精干弟子,入驻隔离区,负责诊疗。所需药材、器械,府衙全力供应。”
陆九针沉默片刻:“隔离区内,现在有多少病患?”
“初步统计,约三百余人。”叶知秋道,“且每日都在增加。”
“三百人……”陆九针缓缓道,“以音疫之凶险,寻常弟子入内,恐是送死。老朽需亲自挑选精通音律防护、且有自保之力的人手。”
“这是自然。”叶知秋笑容加深,“另外,为表诚意,府衙愿先行拨付白银五千两,作为栖杏坞此次出诊的酬劳及药材采购之资。”
五千两!在场不少商贾都露出艳羡之色。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商号一年的利润。
陆九针却摇了摇头:“银子不必。栖杏坞行医,从不以此计价。老朽只有一个条件。”
“坞主请说。”
“隔离区的诊疗,需由我栖杏坞全权负责。”陆九针目光如炬,“府衙可派人在外围协助管理,但诊疗方案、用药、乃至人员的出入调度,皆由我坞中弟子决断。不得干涉。”
水榭内一时寂静。
赵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向叶知秋。钱四海把玩着酒杯,眼神玩味。
叶知秋沉吟片刻,笑道:“陆坞主是担心府衙外行指挥内行?此虑有理。只是……防疫毕竟涉及地方治安与民情,完全由栖杏坞做主,恐有不妥。不若这样,设立联席议事,重大决策需双方共商,日常诊疗由贵坞负责,如何?”
一个看似折中,实则依旧保留干涉权的方案。
陆九针还未答话,一直沉默的钱四海忽然开口:“陆坞主,叶特使的提议甚是周全。如今疫情紧急,拖延一日,便多死数人。贵坞既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何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早日入隔离区施救,才是正道。”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沈清徵心中冷笑。这是要以“人命”为道德绑架,逼陆九针让步。
就在这时——
湖面上,那艘一直飘荡在附近的华丽画舫,忽然传来了清晰的琴声。
琴声初起时,清越悠扬,是一曲江南小调《采莲》。
但弹了不过三五句,调子陡然一转!变得急促、尖锐,仿佛金铁交鸣,又似怨鬼哭嚎!更诡异的是,那琴声中仿佛夹杂着无数人的窃窃私语、痛苦的呻吟、癫狂的呓语!
水榭内,众人脸色皆变。
赵知府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指着湖面:“来……来了!又来了!”
几名官员也露出惊恐之色。钱四海眉头紧皱,叶知秋则眼神一冷,喝道:“何人在湖上抚琴?还不制止!”
但已经晚了。
琴声如同有形之物,穿透水榭,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沈清徵怀中的灵玉骤然发烫!他清晰“听”到,那琴声中蕴含着与王家集井中相似的、扭曲的邪异音波!只是此刻被刻意放大、修饰,伪装成乐曲,实则是在进行某种试探或……攻击!
“噗!”
一名年纪稍大的文官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另一名商贾则抱着头惨叫,额头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纹路浮现!
“音疫感染?!”陆九针霍然起身,手中已多了三枚金针,就要施救。
“且慢!”
叶知秋忽然拦住他,脸色铁青:“陆坞主,此琴声诡异,贸然靠近恐有危险。来人!调弓箭手,射杀抚琴者!”
“不可!”陆九针厉声道,“抚琴者或许也是受害者!况且琴声传播音疫,射杀未必能止住音波!”
“那坞主说该如何?!”叶知秋反问。
两人对峙的刹那,沈清徵却猛地看向湖面——那画舫的舷窗后,隐约有个人影,正朝水榭方向“看”来。虽然隔着距离和窗纱看不真切,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而玩味,让他想起一个人。
晏无痕?
不,感觉不对。更像是……一种模仿?或者说,是晏无痕留下的某种“作品”?
琴声还在继续,且愈发狂乱。水榭内已有超过半数人出现不适症状,就连那些埋伏在暗处的护卫,气息也开始紊乱。
陆九针不再与叶知秋争论,对沈清徵喝道:“阿徵,琴!”
沈清徵会意,立刻将焦尾琴捧上。陆九针盘膝坐下,将琴横放膝头,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在琴弦上。
他没有弹奏复杂的曲子,只是以最沉稳的指法,拨响了最基础、最中正的——宫、商、角三音!
“嗡——铮——泠——”
三重音波叠加,厚重如山,清越如泉,生机如木。三重正音化作无形的涟漪,以陆九针为中心扩散开来,与画舫传来的邪异琴声正面相撞!
“嗤嗤嗤——”
空气中竟传来仿佛水火相激的细微声响!邪异琴声为之一滞,水榭内众人的痛苦呻吟顿时减轻。
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陆九针的音律修为如此精深。
然而,画舫上的琴声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即变调!变得更加诡谲难测,时而如婴啼,时而如兽吼,音波中蕴含的精神攻击力陡增!
陆九针额头渗出细汗。他虽功力深厚,但焦尾琴并非他惯用之物,且要护住水榭内这许多人,消耗极大。
沈清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能暴露身份,无法以灵玉相助。目光急扫,忽然落在自己带来的包袱上——那支“青筠”玉箫!
他灵机一动,装作被琴声影响,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手却悄悄摸进包袱,握住了玉箫。以身体为掩护,他将玉箫抵在唇边,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内息,吹响了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角音!
这角音并非攻击,而是纯粹的“生机引导”。它如同一条滑溜的小鱼,钻入陆九针的正音波涛中,非但不干扰,反而如同给波涛注入了灵性,让其更加绵长坚韧,且带上了一丝滋养修复的属性。
陆九针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琴音更稳。他显然察觉到了沈清徵的小动作,也领会了其意图。
正邪音波在空中激烈交锋。水榭的灯笼明灭不定,杯盘微微震颤。
就在僵持之际——
“轰!!!”
画舫的船舱忽然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木屑纷飞!那邪异的琴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爆炸的火光中冲天而起,如同大鸟般掠过湖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湖对岸的柳林中。其身法之快,远超寻常武者。
“追!”叶知秋怒喝。
埋伏在岸边的护卫立刻追去,但显然追不上了。
爆炸的画舫开始倾覆、沉没。湖面上一片狼藉。
水榭内,惊魂未定的众人面面相觑。赵知府瘫在椅子上,不住擦汗。钱四海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陆九针缓缓收琴,气息微喘。沈清徵连忙上前,做出搀扶的样子。
“陆坞主果然神技!”叶知秋率先回过神来,拱手道,“若非坞主出手,今日我等恐难逃一劫。那抚琴的妖人……”
“不是妖人。”陆九针打断他,目光如电,“那琴声,是被人以特殊手法‘录制’后,再通过机关触发演奏的。抚琴者,或许早已不在画舫上。”
“录制?”叶知秋皱眉。
“一种失传的音律技巧,可将特定音波封存于器物中,定时或触发释放。”陆九针缓缓道,“此技极为难练,非音律大宗师不可为。老朽没想到,江南还有人会此技。”
他顿了顿,看向叶知秋:“更没想到,此人会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试探’我们。”
话中有话。
叶知秋笑容不变:“坞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陆九针摇摇头,起身,“老朽有些累了。隔离区之事,容老朽回坞中商议后,再给特使答复。告辞。”
他不再多言,拄着竹杖,带着沈清徵径直离去。
叶知秋没有阻拦,只是站在水榭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冰冷。
马车上,陆九针闭目调息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沈清徵以指代笔,在车厢板上写道:“琴声为饵,意在试探坞主修为与立场。爆炸灭迹,画舫沉没,线索全断。行事风格,似晏无痕,又非完全像。”
陆九针点头:“晏无痕若出手,不会用这种粗糙的‘录制’之法,他会亲自抚琴,让每个人听到他们心底最恐惧的声音。今日此人,手法高明,但少了那份‘入微’的恶毒。倒像是……在模仿晏无痕,或者,在借用他的‘名头’。”
“谁在模仿?”沈清徵写。
“不知道。”陆九针睁开眼,目光深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知道晏无痕的存在,甚至了解他的手段。而且,对方就在杭州,就在我们身边。”
他顿了顿:“叶知秋今日的表演,太过刻意。那画舫爆炸的时机,也太巧了。”
沈清徵心中凛然。是啊,叶知秋先是以疫情和重金相诱,想将栖杏坞拖入隔离区——那里恐怕早已布好陷阱。试探不成,便立刻有“邪音袭击”,逼陆九针出手,既评估其实力,又制造恐慌,为后续施压铺垫。最后画舫爆炸,毁掉一切可能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我们接下来……”沈清徵写。
“将计就计。”陆九针淡淡道,“叶知秋不是要我们进隔离区吗?好,我们去。但去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弟子。”
他看向沈清徵:“槿曦那边,应该已经到锁澜桥了。今夜,我们或许能等到她的消息。”
与此同时,西湖锁澜桥下。
陆槿曦一身深蓝色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灰土,与秦川、林风、苏叶三人伪装成贩运药材的脚夫,蹲在桥洞阴影里。
锁澜桥是座古老的石拱桥,桥下水流湍急,形成一处回旋的深潭。此刻,深潭旁停着三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但陆槿曦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艘吃水极深,船底似乎加装了铁板。
“师姐,有动静。”秦川压低声音,指着桥对面。
只见两名青衣小厮提灯笼引路,后面跟着四名壮汉,抬着一口蒙着黑布的大木箱,从一条小巷中走出,径直上了那艘吃水深的乌篷船。
木箱沉重,壮汉脚步陷地颇深。黑布一角被风吹起,露出箱体一角——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是‘血纹疫’患者的分泌物味道。”苏叶抽了抽鼻子,脸色发白,“我绝不会闻错。”
“他们要运去哪儿?”林风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陆槿曦示意噤声。只见那艘乌篷船起锚,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潭,竟向着桥墩下一处极隐蔽的水洞驶去——那水洞被垂挂的藤蔓遮掩,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
“跟上。”陆槿曦当机立断。
四人施展轻功,借着夜色和桥墩阴影,如同壁虎般贴壁而行,悄悄靠近水洞。洞内幽深,有微弱的光透出,还有隐约的……水流机械声?
他们潜入洞中,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天然水洞?分明是一个依托天然洞穴改建的、极其隐蔽的地下码头!洞顶悬挂着数盏气死风灯,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码头旁有石阶通向深处,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断续的、金属碰撞和液体滴落的声音。
乌篷船靠岸,那口木箱被抬下,顺着石阶往深处运去。
陆槿曦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借着码头堆积的货箱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石阶向下延伸数十级,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合的气息。通道两侧,每隔数丈便有一名黑衣守卫,但此刻似乎正在换班,守卫略显松懈。
他们潜行至通道尽头,眼前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火光,还有断续的、仿佛野兽痛苦呻吟的声音。
陆槿曦凑近门缝,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震,几乎要惊呼出声!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医坊”。数十张木床上,躺着的赫然都是“血纹疫”患者!他们皮肤下暗红纹路扭曲,双目紧闭,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呻吟。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个人的头顶、胸口、四肢,都连接着细细的铜管,铜管另一端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布满齿轮和玻璃器皿的复杂装置上。
装置中央,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内,盛满了暗红色的、微微沸腾的液体。液体中,无数细小的、蝌蚪状的红影在游动、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牙酸的尖细嘶鸣。
而在装置旁,站着三个穿着白色罩袍、戴着面具的人。其中一人正用一根玉棒,轻轻搅动琉璃罐中的液体,另两人则在记录着什么。
“……样本活性稳定,共鸣频率已记录。”
“第七批实验体,耐受时间提升至十二个时辰,但神经崩溃率也上升至四成。”
“无妨,只要‘母源’稳定,实验体要多少有多少。记录数据,准备提取‘疫种’。”
冰冷的对话,如同在讨论货物。
陆槿曦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冲进去的冲动。她认出了其中一人手上戴着的戒指——那是惊雷谷内门弟子的标识!
惊雷谷,果然在这里!他们在用活人培养、提取“音疫”的源头——“疫种”!
就在这时,石窟另一侧的小门打开,又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账房先生打扮的瘦高个,后面跟着的,赫然是白日宴席上那个钱四海!
“钱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一名白袍人迎上去。
“河龙王让我来问问进度。”钱四海皱着眉头,显然不习惯这里的味道,“‘货’什么时候能出?叶特使那边催得紧。”
“最快还要三天。”白袍人道,“‘疫种’需要足够浓度的‘怨念’和‘恐惧’滋养,这些实验体……情绪还不够‘浓烈’。”
“那就加把火。”钱四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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