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雨总是浑浊的，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有时候，落下的雨中还暗藏能够腐蚀皮肤的魔息。每当这样的雨落下，沈一就会脸色骤变，抓住决明的手，奔向足以藏身的石缝。
仓促之下寻到的石缝，大小总是很不合适，无法容忍两个孩子藏身其中。
沈一总是毫不犹豫地把决明往里推，自己用身体挡住石缝的入口，不让一滴毒雨被风吹进缝中。哪怕自己的后背传来灼烧般的疼痛，甚至似乎能闻到皮肉被烤焦的味道，沈一也不会移动分毫。
“别害怕。”他抬手抹去从那双明润眼眸中滚出的泪珠，安慰被自己护在怀中的决明，“雨很快就停了。”
决明发出呜呜的呜咽声，想要把沈一推开，换他挡在石缝外边。
沈一就是大笨蛋！他是魔，根本不怕雨里的魔息，是他该保护沈一才对！
决明想要保护沈一，可是又怕沈一发现他是魔。
他还记得沈一说的话，他从小被魔族抓到东域，被那些魔族奴役，每日非打即骂。一同被抓进去的孩子都被折磨死了，只有沈一扛了下来，并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亲眼看着同伴们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的沈一，此生最恨的就是魔族。
决明不敢让沈一发现自己也是他厌恶的魔族，只能缩在沈一怀里默默流泪。
“不要哭啦。”明明忍受着钻心蚀骨的疼痛，沈一却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哭多了眼睛会坏掉的，到时候就不漂亮了。”
“我本来就……不漂亮……”决明闷闷地说道。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因为他还不太会说话。从北域诞生的魔，大多没有神智，直至走出北域，决明才慢慢学会了语言。
他的身体，也是仿照自己见过的人捏的，捏得不是很好，手脚不太协调，很容易摔倒，也很容易受伤，总是要被沈一背着走。连身体他都捏不好，脸就捏得更差了，实在没办法了的决明就只塑造好眼睛，下半张脸用仿若灼伤的痕迹掩盖，平时就用面巾遮着。
如果被沈一看见，一定会把沈一吓到，决明努力藏得好好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沈一其实还是发现了。
沈一没有被吓到，也不觉难看，他只是在决明说自己不漂亮时，轻声哄他：“哪有的事，决明很漂亮。”
决明有一双灵动美丽的眼眸。
在决明说他没有名字的时候，沈一想起了名叫决明子的，可以明目的草药，他在沙地上写下“决明”两个字：“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叫这个名字？”
“可以啊！”决明傻乎乎地点头，他不认识字，努力地把沙地上的图案记住。
沈一又在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一，这是我的名字。”
沈一被抓到魔界的时候太小，那个时候，父母甚至还没有给他起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只记得自己姓沈，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父母一直阿一阿一地叫他，其他人也叫他沈一。
决明用歪歪扭扭的笔迹，认真地把自己和沈一的名字都写了好几遍。最后一次落笔后，他开心地转过身抱住沈一的脖子：“我记住啦！”
沈一给了他一个名字，沈一一直保护着他，沈一要带他离开魔界。
无数次被沈一护在怀中的决明，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有什么能为沈一做的。
他有一次直白地问了出来，沈一摸摸他的头顶，告诉他：“你救过我，什么都不必为我做，是我该报答你。”
决明第一次见到沈一，是在魔界和修真界交界地的裂谷，沈一艰难地摆脱魔族的追捕，逃到这里时终于支撑不住，倒地不起。
他觉得眼皮好沉好沉，仿佛有千钧重，意识一片混沌时，他感觉到狂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打在自己身上。
在魔界，许多奴隶一闭上眼，便再也不会睁开。
他想必也会如此，就这样被交界地的沙土埋葬。
然而有甘甜的清水，被人小心送入他的口中，滋润快要干裂的咽喉，那人坐在风口，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抵挡穿过裂谷的狂风，那人担心他死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试探他的鼻息，然后抓住他的手，像是在给他加油鼓劲。
不知道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沈一终于睁开眼睛，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明澈的眼眸。
决明救了他的命，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决明带离荒芜的魔界。
可决明觉得他只救了沈一一次，沈一却保护了他那么多次，还给了他名字，是他要回报沈一才对。
他知道沈一在魔界学习了医理，努力救助与自己一样处境的同伴，也知道沈一因为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印象，决心前往修真界，成为一个医修。
决明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一定会帮助沈一逃到修真界的。
***
雨水串成线，顺着路边草棚的边缘落下。
决明跟着白芷在里面躲雨，看着不断坠落的、与魔界截然不同的雨珠，他忽然问道：“师姐……药王谷，有没有一个叫沈一的人？”
沈一想要成为一个医修，修真界底蕴最为深厚的医修门派，无疑就是药王谷。
决明觉得沈一那么厉害，一定也会加入最厉害的门派。
可白芷只回忆了一小会儿，就说道：“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药王谷姓沈的人都不太多，最有名的便是沈阁主了。”
“这样啊。”决明语气有些失落。
也许药王谷太远了，沈一就近去了别的医修门派，也有可能沈一干脆没有去当医修。不过沈一那么优秀，连被魔族欺负的时候都能自学医术，他不管去哪，一定都能过得很好。
说起来，还是白芷那么一说，决明才突然意识到沈一和沈绥都姓沈。
不过这两个人一点儿也不一样，沈一那么温柔，沈绥却凶巴巴的，还想强迫他改掉沈一给他取的名字。决明在心里小声控诉，这个人实在是太坏啦！
***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也有人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出神。
有一段时间，沈绥心中暗暗期待着下雨。
期待着天上落下能把人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毒雨，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能理所当然地把决明紧紧抱在怀里。在孑然一身仓皇逃命的那段时间，沈绥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逃出了那些魔族的魔爪，还是这一切，其实只是他濒死之际的一场梦？
唯有那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填满他的怀抱，他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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