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姨娘一听越发着急，太常寺少卿家，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亲事，怎么偏就越过姐姐去说给妹妹了呢！她也不顾柏琼话里头的赌气，几步迈过去，上手拉了柏琼的手，边往外撕扯她边道：“走！随我到你父亲跟前说说理去！我不信他连这许多年的情谊都不顾，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那孟家要说亲，也总得先看看你，哪有把姐姐晾在一边先看妹妹的？”
柏琼一听顿时不干，挣扎着要甩手，却挣不脱冯姨娘的力道，被拉拉扯扯到门口，她也舍了小姐气度，一手扒住门框不放。盈盈和云烟早闻声过来，见她们母女两个又在争执，忙上前劝阻，冯姨娘见状便连带着一起骂：“你们姑娘不懂事，不知道把柏瑶说亲的事儿告诉我，你们也都是锯了嘴的葫芦！镇日里不知道做些什么，哄骗着姑娘与我离心，正经事情一件都靠不上你们！”
柏琼霎时便落下泪来，边哭边气狠狠道：“她们跟着我自然是向着我，若在我院子里还事事向你禀告，我便把她们都撵了！”
“好！好得很！我养出来的好姑娘，来朝我立威了！”冯姨娘也气道，“这阖府上下你和谁都亲近得很，只把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当成最好的！连带着也看重什么好哥哥，自己亲弟弟倒不搭理，和我又仿佛隔了一层似的！可你自己看看，到这婚事上头，再谁来管你？也只有你娘我天天日日地发愁！”
柏琼冷眼瞪着冯姨娘，话到嘴边，却哽咽着说不出来，冯姨娘一把手甩开她，冷笑一声讽刺道：“你想要我替你去抢？我没本事！你既有这个心思，怎么不自己去抢了来？你平日里与她们装成姐妹情深的模样，那你便自个儿找柏瑶说一声，说你这做姐姐的看上了她的夫家，想叫她让出来，看她愿不愿意给你！我可管不了你这柏家的小姐！”说罢深深看柏琼一眼，气鼓鼓转身，抬腿便要走。
柏琼被冯姨娘这番酸话气得浑身颤抖，细着声音哭道：“我也不过发回牢骚！实在是没有法子，哪里就真要去抢瑶儿的亲事？怎么值当你把我说得如此不堪？”
云烟见母女两个又要互相攻讦起来，忙冲盈盈使个眼色，盈盈会意，上前拉住冯姨娘的胳膊，劝道：“姨娘方才带了花环来，是给我们姑娘的吧？姨娘这急匆匆地走了，叫我们姑娘连姨娘的好心都不知道，岂不无趣？”
云烟也拉了柏琼的衣袖，道：“姑娘回回与姨娘吵了架，不都说悔恨不该吗？今日又话赶话说到这里，姑娘和姨娘都白白生一顿气。婚事何等重要？光吵吵嚷嚷又不顶用，不如都坐下来，姑娘也平静些，姨娘也耐心些，好好儿把话说开，母女俩哪有天生的仇？”
见她们递来台阶，冯姨娘本也不是来吵嘴的，到底做母亲的不愿意和女儿计较，她回身叹口气，眉眼细细蹙起，轻声道：“这世上本就是一层一层的台阶，我原本也是扬州乡间一辈子浣纱的命，老天有眼叫我嫁与你父亲，才上了几层台阶，得了如今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从前那些与我一同做针线的姐妹，也有嫁到邻里的，此时我在京城花园里赏花，她们尚在田间地头受累。我得了好处，自然也有难处，这府里夫人是什么样？正儿八经的主子。姨娘是什么样？半个主子都算不上！可你和我不一样，你虽没有一个外家显赫的娘，却也是府里头的小姐，不必去和柏璎柏珞比，但她柏瑶有什么，你也得有什么，给东宫做小，哪里有去高门贵族做正头娘子来得爽快！”
柏琼也平静下来，默默无言，抬手拿手绢拭了拭泪水，惨淡一笑：“姨娘说的是，只是这婚事既轮不到我头上，难不成还叫我一个做姑娘的舍了脸皮主动去寻吗？那登徒子不正是瞧上我一张脸，我偏不信，若没了这张脸，他还要强求不成？若真到了强行要我给他做小的时候，我便拿把刀往脸上划上两下，好不好大家鱼死网破，叫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你这傻姑娘！浑说什么呢！”冯姨娘被柏琼唬了一跳，抬手给了她一下，心一沉，厉声道，“你连拿刀子划脸都不怕，还怕出去寻一门婚事？你们做高门小姐的把脸面看得比天高，看不上我这淤泥地里长大的人，可我告诉你，好好儿活着，漂漂亮亮地活着，比你们那虚无缥缈的名声重要得多！什么脸面？繁文缛节里的束缚罢了！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哪里有人为了那点花儿便把锦缎给撕了的？这便是傻了，连是非也不分了！我也读过几本书，书上头有写得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横竖你拿进来往自己的日子里头套一套，教你过上好日子的那便是佳作，若教你买椟还珠的，那便是头一等的邪书。鱼死网破这话不好听，要我说，不如说是破釜沉舟！脸面能值几两银钱？古往今来做皇帝的都有人舍得出脸面下罪己诏，你死守着脸面做什么？你这般品貌，无人替你寻婚事，自己出去寻一桩又如何？你当我是痴痴地等在扬州家里头，才等来一个柏大人、一举跃进官宦人家的吗？”
冯姨娘被女儿那番言辞吓到，此刻反坚强许多，胸中腾腾燃起一片火焰来，人心最大的阻碍便是个“怕”字，柏琼如今一副宁可玉石俱焚的架势，连刀子划脸都不怕，何愁寻不到一个郎君？叫她想来，柏二老爷迟迟说不来亲事，也是那官宦人家读书读太多了的缘故，被书上的礼仪捆着，做人做事都不痛快，一桩亲事连姑娘也不曾亲眼瞧过，哼哼哈哈问上许多，便怕了东宫似是而非的风言风语。说是人人畏惧东宫，可到底皇帝还在，那太子既不在明面上点清楚，总没有不让姑娘自己嫁人的道理，待柏琼嫁了人，别说太子，天王老子来了也要顾及礼法，等他日后多见上几个美人，哪里还记得起柏琼？冯姨娘偏不信，她眼里头柏琼在京中姑娘里头也算得上头筹，若她自个儿出去寻摸，不说寻个虞岚那样家世品貌都有的郎君，总能抓住个比裴奚强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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