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几日,将至中秋佳节,王熙凤等到荣庆堂请安,贾母便笑道:“往日里总是东府里摆宴请客,今年已去了多少场了?这回中秋倒不如在咱们府里设宴,请珍儿媳妇她们来玩一玩。”
王熙凤听了,便笑应下:“老祖宗说的是,这半个月我就着人用心预备,必不差了。”
如此一来,待到中秋时,荣庆堂便先摆了宴席,诸如贾珍等须下了职才来,而尤氏则一早来给贾母请安。
当时女眷们都在内堂陪贾母说笑,林沁玉挨着林黛玉,只看尤氏独身进来了,十分好奇,贾母已开口询问:“怎么就你进来,蓉儿媳妇呢?”
尤氏道:“回老太太的话,本来今早蓉儿媳妇收拾妥当了,要同我往这儿来,谁想她忽然说头晕,立都立不住,我就着人把她扶回去请太医,可老太太这边又不好耽误,我就先过来了。”
王熙凤说:“怎么这样?别是什么急症?”
“那倒不会,她这几个月精神也好,没听她说过有什么不舒服的。”尤氏说。
贾母一向爱惜秦可卿人才品貌,便关怀道:“那也得有人照看,奴婢丫头的,没个主意,我这儿有什么要紧的?就是你不来,打发人说一声也算完。”
尤氏忙笑道:“我怎么敢晾她一个人?蓉儿听说他媳妇不好,急得跟什么似的,赶紧从外书房回来了,本来他也不忙,我索性先来了。”
众人听了,这才安下心来。原来往日这贾蓉与秦可卿是相敬如宾,但为林沁玉养伤而分别几个月,又都年轻,自是“小别胜新婚”,待贾蓉搬回内院,反而更如胶似漆了。
惜春问:“嫂嫂怎么不把小侄女带来?”
尤氏笑道:“她小孩子闹腾,觉又长,这会子怕还没醒呢,抱来了没得折腾。”
才说了几句,听外头掀了帘笼,秦可卿身边的瑞珠满脸笑意地进来了,与贾母请安问好;王熙凤看这丫头神色,心下一动,忙问:“你们奶奶怎么样了?”
瑞珠喜气洋洋道:“老祖宗大喜!才刚请了太医一看,我们奶奶已有喜一个多月了。”
此话一出,满堂欢喜,众人都忙去恭贺贾母。贾母问:“既然是喜,怎么头晕呢?”
“回老太太的话,太医说是我们奶奶近日有些操劳,气血不足,才一时头晕,但是胎像稳固,并不妨碍什么,休养几日也就好了。”瑞珠答。
贾母这才放心。王熙凤适时笑道:“托老太太的福气,这可是重孙辈里头一个孩子,正遇上中秋好节,咱们也是五世同堂了!”
这话说得贾母胸怀舒畅,众人都笑了,一旁邢夫人摸咂了会儿,对尤氏奇道:“怪不得你们老爷说咱们家有添丁之喜呢,想是神机妙算,早料到了。”
尤氏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复又笑道:“说的是呢,想蓉儿媳妇就是那会子有的。”
王熙凤揣度出尤氏对贾茵爱惜之心,纵是亲生,也不过如此,她自己又有大姐儿,因便笑道:“太太说的是!如今才几个月,这一女已得了,‘一儿’也不远了!”
这席话说得讨巧,尤氏便对瑞珠笑道:“蓉儿还在么?快打发人与老爷报喜。”
瑞珠忙应了,才要出去,贾母叫住她,打发琥珀跟她同去:“我屋里有只老参,补气血最好,先给你奶奶用。”
一时二人出去了,众人更是笑语阵阵,不胜欢欣。当日贾珍打发下人与城外道观中的贾敬报喜,不想他的心都放在贾茵身上,令人说什么“此女宜室宜家,好生供养,必有福荫”云云,知内情者如尤氏与贴身服侍的瑞云,更是松了一口气,贾敬已把老道当日哄他的“报恩童子、成仙伴侍”听进心了。再有什么疑虑的,贾珍也无从问起了。
至于王熙凤与秦可卿要好,又有林黛玉和林拂记挂着当日秦可卿照料林沁玉用心之情,往来探看、赠送礼品等不必缀述。
待十月尽,那庄子上头得了收成,城里几个行当亦算了盈余,一早林拂便捧了账簿,请林黛玉且细细翻看。
林拂道:“西边庄子上春天里才赶着收拾妥当,租给了附近村子的佃农,林安又领着小子们自己种了几块,现在能用的才一百二十亩,河边那七十亩水田预备再肥沃一年,等明年了种上好稻子,收成了再往府里送。”
她一边说着,一边与林黛玉指了账目:“旱地租出一百亩,这才头年,老爷嘱咐年租不必太高,咱们也不指着地租子过活,因此收了两分银子一亩,现在是二两银子一年,他们农户筹了六十斤的粳米杂粮,说是孝敬小姐。另还有瓜果鲜菜,林安他们挑捡些最好的,统共十二担,还有些山鸡野味,姑娘看怎么分送呢?”
林黛玉笑道:“米粮咱们不用,谢他们的心意,叫乳父瞧着给些回礼,别白收他们东西,鲜菜瓜果过会子给老太太送二担,舅母嫂子们一人一担,余下的三个姊妹宝玉都一担,咱们留两担,就当尝尝鲜。”
“是,吃个野趣罢,那粮食什么的就叫林安他们留着作口粮。”林拂笑道。
林黛玉又低头去看账目,林拂说:“山上栗子有五十亩收成,总有三千来斤,梨子几年不打理,春冻秋伤,才收了不足一万斤,另有枣干、杏子,都不好,所以没往府里送;苹果树少,预备明年再种一些,也叫他们在河滩淤地收拾出来,再种些什么,总比空着好。”
“咱们那三间铺子,年租共收了二百八十两。另外前门那一间托给了老爷的故交郑先生,咱们入了五千两股份,今岁有一千两的分红,已存到钱庄去了,”林拂说到这儿,微微压低了声,“那府里大奶奶的母亲少收咱们七百两银子,为这人情,她们托给咱们一千两银子,也请郑先生做个生意,分红二百两,待年关了好让林安送去,这都是些暗股,姑娘大了,也该说给姑娘知道。”
林黛玉一向聪明,虽然年幼,但当日贾敏治家理事时,她也并非一字不闻;似林如海这样的官宦人家,一向使些闲散银子托故交商号周转,多以他人名义写定了合同契书,大小银钱存在钱庄,留有存单,最是得宜。
这会子紫鹃接了林沁玉从李纨处回来,林拂便取了账簿合同压进箱子,仔细收好,向外传饭。
一时进了年关,宁荣二府收拾起来,预备春节,而后便是元宵家宴;与春节夜宴不同,元宵时的合家宴反而自在些,贾母与贾政、贾赦、宝玉一席,王夫人、邢夫人与薛姨妈则领着三春、二林、宝钗一席,另有里间李纨、王熙凤一处,只看戏吃酒,谈笑承欢。
王夫人先吃了茶,与林黛玉道:“我不爱吃酒,年内你父亲送来的碧螺春口味倒好。”
林黛玉说:“舅妈爱吃,我那儿还有二两,就叫她们送给舅妈。”
王夫人无奈笑道:“这傻丫头,怎么是和你讨茶吃呢?”
王熙凤因笑道:“林丫头来了,不说老祖宗和太太,我们倒沾不少的光,姑老爷送的料子我已裁了衣裳了,你琏二哥哥都夸鲜亮呢。”
林黛玉听了,只抿着嘴笑,贾宝玉知道她开心,也悄悄偏头去看她,谁想一抬头,正碰上贾政眼风从他身上扫过,唬得贾宝玉忙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
贾政冷哼一声,转而问:“怎么不见兰哥?”
李纨忙起身回答:“年里他秉烛夜读,不慎得了风寒,今儿说头疼,于是不叫他来。”
贾政听了,嘱咐道:“兰哥儿一心向学,这是好事,塾中太爷也夸他,人小有志气,但也要量力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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