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五年六月中旬,烈阳昭昭,山风驱不下高热,燃起一场谎言的复苏。
“大理寺查案。”
门口衙役盯清来人手中大理寺腰牌,恭敬躬身。
女子踏步院中,她不似大理寺差役,不似江湖侠女,反倒透出一股官家闺秀的质气。
扫视间,身后衙役惴惴私语:“喂,林小娘子又到案发地来了,要不要通知林寺卿?”
另一衙役语气无奈:“害,咱还是别多管。”
听到此,林栖吾静静回望,那两个衙役先前恭敬,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推脱之色。她摇头不理,继续往院中走。
这铸钱监乍看之下无异,可里头钱公接连失踪,连着铸钱使也不见。
阵阵风似阴风,吹不散院中烈阳,倒吹得人脊背发寒,多生疑惧。
至案牍库门前,门窗白纸似雾气笼住全屋,林栖吾定心推开门,门内猝然冲出一道酸腐气味,那滋味如咬下阴沟里死了三天的猫,蛆虫气味直直冲撞胃壁。
她捂鼻闷呛,可待跨进门内,那气味转瞬不见。
抬眼,日光透过旧纸窗,照得屋内黄黄白白,鼻腔那口臭气转而与纸味纠缠在一起。
走过层叠书架,斜眼观望间,身后霎时“砰”一声大响,循声转头,门竟已严丝合缝关上。
林栖吾望望门,又回望大开的窗户,心下不爽,低声骂道:“冤魂凭空吓人,怕是分不清生死。”
这般说着,随手抽出一本账簿,细细算来,嗤笑摇头间心又冷下一分。
再欲物归原位,她手一僵,只觉身后一道视线阴阴森森渗人。
“何人在此!”
林栖吾大胆,将账簿卷成一卷握在手中,转身探去。
恍而穿过背后书架,窗是窗,书是书,意料之中的没有东西。
“吓谁呢……”
心正欲放下了,她眼一掀,转头望门口,却瞳孔骤缩,头皮发麻,浑身冒出刺来。
门前,半人高的老鼠凭空出现,将出路堵了个严实。
老鼠身上皮毛焦黑交缠、块块斑秃,露出黄白虫卵,蛆虫蚊蝇拧着皮肉进出,带起血与鼠皮。
黑影盘到书架脚,定睛一瞧,原是几人长的鼠尾,爬满了蚂蚁虫子。
一瞬,那股冲人酸味再次袭来,林栖吾身一软,如浸冰窟,阴湿气纠缠着侵占了屋子,她更觉恶心。
后挪间肩背靠上墙壁,她在冰凉中回复一丝理智,紧接着干呕不止,连带眼中也泛起白点,晃悠着晕人。
手中那卷账簿落到地上,慢慢舒展开。
“青天白日,何方妖孽竟敢现身!”她声音微颤却响亮。
门口大老鼠似被吼恼,利叫一声,吱吱哇哇的杂乱回声如阴沟黑水涌出,连冲来一阵鬼魅般的白雾。
雾遮掩住老鼠,白茫中,天旋地转。
“……林小娘子,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林小娘子?”
林栖吾脑中嗡想,睁眼现出两个衙役。
前头这个眉毛高抬,眼大睁,见她醒来,往后闪了些许。
另一个站得稍远,同是抬眉,却提着眼皮,嘴往后扯着……恐慌,这个比较麻烦。
她心中暗叹,望向空荡门口,开解道:“我没事,想是日中屋内过分燥热,我自己昏了头,无碍。”
林栖吾只扶着墙起身,衙役见此收回手,脸上的害怕转为与之相似的尴尬,转身在前带路。
她趁着空隙迅速弯腰摸起账簿,塞回书架。待捂头走到门口,却闪眼见那老鼠,心腹异样间突被脚下门槛绊倒在地,直咳出一口金水来。
林栖吾看着金水愣了一瞬,迅速擦净嘴角,起身弥乱了地上那团金色。
前面两个衙役回头,皆拢着眉,她虽是胸闷气短,仍背手装作无事道:“踉跄了,无碍。”
对面人眉头并未舒展,她想大抵是自己身份使然,又出声:“不要紧的,与你们无关。”
院子外仍是热气蒸涌,林栖吾朝案牍库方向回望一眼,回身上马,余马蹄声踏地清脆。
那老鼠,是臆想?还是真凶?不过不论它是真是假,都别想再吓到自己,还有那金水,怎会从自己口中吐出?
申正,马于开封府门前停下。
林栖吾栓了马,径直往验尸房走去,拨帘道:“三条,铸钱监中五具钱公的尸体可验过了?”
验尸房内仵作徐三条,淡眉毛、眼睛倒大,端端正正的就喜好吃东西。
像进了自己的地盘一般,林栖吾自顾自戴好了面巾手套,对方拦也拦不及。
三条无奈道:“哎呦我的林小娘子,要是让林寺卿发现来扣我俸禄怎么办,我真是怕了你了。”
“放心。”林栖吾上前,举着一双手跃跃欲试。
三条起手拦住尸体,扯紧了白布,“哎哎,这回可不能上手了,这尸体死状奇特,我爹也从未见过。”
……还挺护食。
她抬了抬下巴道:“说来听听。”
三条未说话,撇过头纠结,随后还是掀开白布,露出尸体面部。
那颗头七窍流出金水,煞是眼熟,下一瞬她便觉肝肺刺痛。
林栖吾忍住胃中翻涌上来的……不知是不是金水的东西,忙问三条:“中毒还是人为。”
三条眯弯了眼,有趣道:“林小娘子你前几次都坦然,这回是怎了?”
她回瞪三条一眼,对方噤声,微微伸出根指头指向尸体胸腹处,“不是人为,不知是何毒,使金水自五脏涌出七窍。”
“这钱公已死了两日左右,按时辰算,金水出窍也就三日光景。”
“五具尸体皆如此?”
对方坚定道:“皆如此,没有其它致命伤。”
林栖吾怔怔脱下面巾手套,最后看了一眼尸体,死期又真又假又远又近,只能等死罢?
一股子虚无在验尸房蔓延开,不过她想,反正三日后也是一死,不如继续查案,那老鼠可疑,假不若老鼠死了,人就不用继续死了呢?
“辛苦了。”她拍拍三条肩膀。
对方摘下面巾,笑得舒展,“那林小娘子你日后去庆满楼吃饭可别忘了我啊。”
“自然。”
林栖吾走出验尸房,“呸”地吐出口中蓄着的水,果然是金色。
“什么妖怪,敢打上我的主意。”
策马回林府,她只决意晚上该再去一趟铸钱监才好。
酉时前一刻,她往后院栓了马,正走到前厅便听见她阿爹声音:“你今日又去了何处?”
“今日街上新鲜玩意多,耽搁了一会儿。”
林言海哼了一声道:“别装些乖巧,铸钱监已封,你若再去那些危险地方,我便禁你足。”
林栖吾撺拖着朝她阿爹盈盈一笑,显着是个得体闺秀。
不论先前大话,见了阿爹,她恍然起退缩之意……若光凭脑子查案,如遇危险,怕是也只能剩个脑子了。
虽如此,晚膳后,林栖吾又打开了房门。
蹄蹄踏踏复见铸钱监大门,门前暗红封条显眼,林栖吾盯了一眼,往旁边林中栓了马,寻了个合眼缘的地方翻墙而入。
黄昏更添一分落寞,她迈步间又咳出一口金水,只觉身体愈发沉重。
走入昏黄的案牍库内,谨慎中四处摸索,少时天色渐黑,她忽瞟见书案上一抹影子。
轻脚上前,定睛却皱眉。
把狮子木雕放在了书案上?守门狮样式,这工匠怕不是门外汉。
林栖吾起初轻笑,而后嘴角笑意随着思绪渐渐淡下。
心中萌芽起,她伸手却未拽动木狮,直至木狮被按下,方动摇些。
于是她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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