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辰正,天光晓。
婢女进门通报:“林小娘子,外堂侍郎府陆小娘子谒见。”
“我知道了。”
大开的屋门透进一丝秋意,温温凉凉的不知春。
林栖吾望一眼陆敛陌,起身出门,心里暗暗嘀咕,总不可能出现一个双生子吧,陆双漪真不知哪吃错药了。
入外堂,依陆双漪脸上样子,可称不成做客,林栖吾正欲皱眉,对方先飘上前来,道:“姐姐,前几日你本为客,是我失了礼数,今日正是受爹爹之命前来道歉的。”
她低了低脖子窥见陆双漪紧闭的双眼,嘴角上扬回:“哪里哪里,前几日我既为客,也有失礼之处,劳妹妹千辛万苦,先坐下吧。”
日光照得堂里亮,直愣愣的光影侵入正门,点了屋里人半边身子。
陆双漪本不是直截了当示弱之人,说完冠冕堂皇的道歉之言,便开始慢悠喝起茶来,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林栖吾向来不那般藏话,继而问:“陆小娘子,你姐妹甚多,可见不算是那类痴傻愚笨的人,既机灵,为何总咬着我不放?”
对方果然是厉害的,只茶水微顿,便言:“谢姐姐抬爱,可我从未想着要为难姐姐,是你多心了。”
明暗交错之际,一瞳亮一瞳阴,陆双漪双瞳往她面上望了眼,不辨明暗,只细细品着茶。
唱戏可不是一个人唱的,林栖吾侧仰头,对着陆敛陌一挑眉,对方会意点头。
她也端起茶水,陆敛陌后道:“陆小娘子知书达理,当然不会对林小娘子起意,可我听外头流言常有些羡意妒意,陆小娘子该一并清清,不然恐有损你们二人情谊。”
“哼。”陆双漪眼神一变,咽下一口茶水道,“姐姐,我见你有好马,哪日也可托我爹爹替你找一条好狗,衷心得很。”
话音一落,对方背后的婢女抬眼望来,藏着嘲笑,林栖吾一盯,她便立刻低下头去。
手中茶杯搁置得响,磕碰木桌,林栖吾平声道:“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微微扬手,陆敛陌从她背后走过,坐上客席,二人一笑。
“妹妹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来道歉的吧,你也不希望回家之后,你爹爹怪罪你吧。”
“你!”陆双漪脸色突变,这般才像个真人。
“好啊,我就是羡慕你吵吵闹闹又怎样,我嫉妒你随心所欲又怎样,你根本赢不了,我也没输。”
听着这些挑衅言语,林栖吾反倒顺了心,婆婆妈妈的,就为了这些事,对的错的都由人讲,羡慕嫉妒又怎样,她林栖吾被市井大娘说的小话可不少。
“早这样不就行,你在京城得到的名声比我的好多了不是嘛。”
陆双漪怔怔抬头,浑身似松气,也放下茶杯,“你,你不要以为这些花言巧语能打动我。”
林栖吾闻言笑出声,“花言巧语只能讨男人欢心,我从不说花言巧语。”
“那。”对方指向陆敛陌,“他呢,他偏生就向着你,你就让他来气我。”
日光通透,照得二人头上珠翠闪,对方也不戴面具了,真正的委屈神色挂上头。
林栖吾反问:“你的姐妹可以让婢女来扇我巴掌,你就听不得他说话?先前那些事我替他道歉,可不可以?”
陆双漪一张脸青青白白,揪紧了帕子,“好吧,上回巴掌那事我也道歉,这样便划清了,我不欠你的。”
“你与崔郎君有婚约,你不好好珍惜,便别怪别人来抢。”
林栖吾玩笑地看向对方,没想到崔至砚这么抢手,人还没出现,少女的脸先红了,定着摇着,变成那挂着的喜灯笼。
不过她是个仗义的,对方既坦白,她也乐于点破:“陆小娘子,我想你是个灵光的,崔至砚从未对你表意,你到底不能只因与我有隔阂,就盲目。”
陆双漪缓缓起身,面上掺杂着不解与怀疑,“可崔郎君在朝为官,家族根基稳固,生得……也不错。”
林栖吾发笑,“整个京城,说喜欢崔郎君不止陆小娘子一个,可你说的这些,大家都可说。”
“还是他,对你有何不同?”
这句无可辩驳的话让陆双漪似陷入沉寂,她忽瞟一眼陆敛陌,许是因那句生得不错。
林栖吾瞧着她眼神,见势走到陆敛陌身侧,摊开手掌举到他脸边,在陆双漪的不可置信中,那张俊脸贴了贴林栖吾的手。
——是默契吗。
“我不赢了。”陆双漪一甩手,说完又摇头,“不对,你我压根不是一路人,输赢无意,我们今日说清了,其它话你不能跟我爹爹说。”
林栖吾叉腰点头,外头婢女进来通报道:“林小娘子,大理寺少卿崔至砚谒见。”
其实未等婢女说完,崔至砚的身影已从树枝后冒出,一身月白……竟不是绯衣官帽。
陆双漪低声嘀咕了句:“早点子来多好。”
林栖吾只苦笑摇头,幻想中的爱果然是最难背叛的东西。
陆双漪匆匆拜别,匆匆走出,最后向着崔至砚匆匆行礼,未等这位幻想郎君回完礼,她已如箭矢般往旁冲了去。
见崔至砚入堂,林栖吾收了姿态,陆敛陌也起身行礼道:“崔少卿。”
对方回礼,笑道:“陆近卫,果真日日衷心。”
陆敛陌也笑,“分内之事。”
林栖吾总觉得自己不该插嘴,待三人坐下,才问道:“崔郎君今日而来,所为何事?”
茶具上新,一杯茶静静置着,“开封府所报鼠妖蛇妖,我已至开封府核实,三条与北哥皆言,妖物是林小娘子与陆近卫所灭,故我来此。”
林栖吾心下一紧,望崔至砚眼中晦暗莫测,冷暖都被那眼睫遮了一半,对方端沉坐着,早间寒凉透进她衣衫,惹得起疙瘩。
兴师问罪?可案子结了不是嘛。
“我既为大理寺少卿,在此向二位确认,妖物之事,可不为儿戏。”
林栖吾紧盯地面,摩挲着手,闻陆敛陌道:“崔少卿,妖物之事确为真。”
“好。”对方短短答了一声,又问,“京城多年未出灵异,而今妖物突现京城,偏生陆郎君近日下山,恰能治住妖物,可为巧合?”
她敏锐,瞥见陆敛陌收紧了手,“风光之下必有阴暗之处,妖物现世,案宗上皆写清,崔少卿该知是人祸。”
林栖吾辩护道:“所言不假,是先有妖物,陆近卫才下的山。”
崔至砚似笑非笑,抬起眼来,“既有开封府与林小娘子之言,是我唐突,陆郎君别放心上。”
“可。”他一顿,语调再次冷下,“山上没有别个栖身之处,莫非陆郎君,宿于白鹿观?”
“正是。”
她似看见崔至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后撤了问讯姿态,摆明笑着。
“儿时,我也去过白鹿观,可惜,后来就没时间再去,京城清净,犹不多处。”
他喝完一杯茶,说回正事,“那五行之说,也是真的吗?”
“谁告诉你的?”林栖吾低声,而后掩了神色。
五行之说,案宗上可没写,自己与陆敛陌也从未向外人说过。
崔至砚焕发出微妙的气场,林栖吾说不准,这是一种熟悉之下对于熟悉之人变化的臆断,说得差点,是她的错觉,她不肯否认自己对崔至砚的熟悉,于是将此归于自己恶意的怀疑。
“是薛少卿说的,他已来拜访过你们了吧。”
“官家将鬼神归为儿戏,却也恐其可怖,官家想证明妖物是开封府与大理寺的失职与推脱、是有心之人对官家的挑衅,于是调来薛因灰薛少卿。”
“可惜,这反倒证明,真的便不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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