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在赫克米洛斯待了大约三个月。
日神神殿的藏书不可能全部读完,闷头研究提供的效率逐渐降低,赫克米洛斯的城区也已经兜上过好几圈,而阿瓦托芬还有许多事等待处理。
利利提亚向艾玛递来报告的书信,有关阿瓦托芬近来的外交。
月神女巫归位的消息在誓约礼开始筹备的时候就向外传开,许多盟国发来道贺与问询的书信。誓约礼中止的消息突然,疑问的信函又翻上了几倍。
得知女巫无恙,便明里暗里有人提出对神殿中立立场的质疑。
阿瓦托芬是月神一半本体的所在,艾玛还没有打好对未来的主意,但也不可能对阿瓦托芬的事置之不理。自己惹出的麻烦总要自己收拾。
她到赫克米洛斯待一段时间,本就是为了调整心情节奏,梳理思路,缓过气来,也是时候解决先前遗留的问题。
利利提亚虽然能代她应付诸多事项,但不可能指望他保持长久的稳定。
他对信仰的定义古怪,那份感情却毕竟算货真价实,因而至今对月神和艾玛抱有于他而言稀罕的感谢与尊敬。为此他暂时可以信任。
但艾玛也大约熟悉了他的性情和耐心。如果说利利提亚从前和她的相处还有伪装乖顺的成分,现在已越来越放松地坦然露出本性。缺失足够的约束,迟早有过界的时候。
议会放心把外交的事放给他,一则这本属神谕祭司的职责范围,二是相信指月石的选择,三为了借他的暴力直接威慑用心叵测的来客。
利利提亚与家族彻底决裂的消息是事实,在议会看来,如果他真在神殿闹出什么事,离开这里会无处可去,他当然不蠢。
他只是疯得不太正常,艾玛想。
毕竟谁都会以为,像他这样的聪明人,一定知道瞻前顾后的道理。但那种符合世故的精明圆滑本也是他身上一副表象。
当真正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生出火星,他便不会可惜把自己点燃,眼里只有当下,不想从前往后,更不在乎这火焰会使周遭如何。
这种没什么利益好处,只出于自身喜恶的冲动本就很难预防,他平日的言行又太有迷惑性,只在远处观察更完全想不到他实际这副性子。
誓约礼的中止会让有心人警惕,那些本就想找什么由头发难的,大多还在观望,不会太快就过度施压。
艾玛打算在那之前就由自己把情况稳定下来。
如果继续交给利利提亚,会谈中恐怕很容易要发生什么“意外”,弄不好再牵连起更大的战争。
他当然很乐意做神殿的刀刃。战争的起因与目的都不重要,只要把杀人的正当□□到他手上,这装作顺从规则的游戏就还能持续得更长一些。
不论如何,艾玛没有挑起战争的想法。
在这种隐患爆发之前,还是及时压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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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回到月神神殿后和议会简单交谈过,表达了自己仍有保留考虑,尚未作出决定的现状。
誓约礼无限期推迟,将来如要再次启动,到时再具体讨论。
她仍然会在阿瓦托芬停留,并替神殿处理相关事务。
无论她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论,艾玛承诺,她绝不会让神殿倾塌。
议会接纳了她的要求。
当然,他们别无选择。
拉送别艾玛时仍然有些可惜,邀请她有空随时可以回日神神殿坐坐。
她自己也顺理成章领了艾玛的邀请,大摇大摆不定时地出没在月神神殿中,并为了经常通行,升级改造了神殿间那扇传送门,下一步是对门的造型设计动点脑筋。
但拉到阿瓦托芬的次数实际不多。
或许是吉尔伯特实在太头痛,她难得动点同情;更可能是阿瓦托芬太宁静,对别人家的地盘,拉也不好动手动脚乱兴土木,反而拘束得有点没意思。
西里斯回到了那个跟艾玛相邻的房间。
议会对他的警告已经解除了,有艾玛的担保,没人会限制他的活动。
知道安魂祭那天具体发生的事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认出西里斯,大多表露的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带有好奇和探寻的八卦目光。
西里斯也不知道那件事的起因在传闻里已经被扭曲成什么样了。他宁愿不知道。
但西里斯仍然不是很想出门。
他有很长时间坐在窗边发呆,什么都没想,心里空空茫茫。
有时候,那自很早之前开始延烧的愤怒又兀地升起,久久不能熄灭。
克蕾娜来问过他,请他去医疗部帮点忙。
那只是想给他些事情做,找点契机调整心情的借口,西里斯听得出来。克蕾娜向来好心。但他婉拒了这份好意。
艾玛对他的现状有所担忧,但并不过度着急。
变化在发生,那么即使是非常缓慢的,她有等待的耐心。
西里斯为了不让她太困扰,自己有时还是会出去走走,挑夜深时人少的时间。
在沙漠中旅居的经历培养了他的方向感,西里斯也已经把神殿内部的路线记得很熟了。
夜晚的神殿寂静,月光穿透走廊。
西里斯绕过又一个转角,停下了脚步。
对面的人也停下来,看看他,扬了下眉毛。
利利提亚笑着说:“哈哈,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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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光线与灰尘沉降,吸收了遥远的噪音。
西里斯看见他,却不像上次在路上碰见时那样升起烦躁与厌恶,甚至说得上平静。
他对自己的心态变化感到意外。
利利提亚手里拿着份文档,大约是还在处理工作。
这条路通向办公区,看来确实是偶然碰见。
“伤都好全了?”西里斯说。
“不劳担心。而且,七成伤势是女巫殿下打出来的,跟你关系不大。”利利提亚提起这事,似乎心情不错地用指尖划过胸口。
“值得骄傲吗?”西里斯感觉这人确实在各种意义上都莫名其妙。
利利提亚不置可否地打量他一眼:“我没打算为安魂祭的事道歉,跟你也没什么话好说。那个诅咒太麻烦,我确实杀不了你。我也不是那种明知做不到还自讨没趣的人。
“你的事将来如何我不关心,反正女巫殿下总会有打算。”
西里斯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说:“你刚刚才发现我?”
“不,你身上的鬼魂对我来说太吵了,隔两层楼都能注意到。但我要走这条路,没必要特意绕开你。”利利提亚说。
“现在也听得到?”
“当然。女巫殿下又不在你身边,难道你做了什么其他压制它们的措施?那还真是毫无效果呢。”
西里斯停了一下,说:“那你听得清他们说的话?”
“声音太多,有点乱,不过还算分得出来。”利利提亚听出些言外之意,笑道,“怎么,你不敢去听吗?”
西里斯没有否认。
笑容从利利提亚脸上消失了。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西里斯,说:“你这样的人,活那么久肯定很累。”
“别误会,我不是在可怜你。有意义的同情是杀死你,我做不到,所以没必要讲。”利利提亚说,“旅途要是太长,良心往往会成为负重和拖累,我是不能理解啦。”
“他们在说什么?”西里斯问。
“好吧,你真想知道?”
利利提亚耸一下肩,向后退开几步,停到一个他觉得适合听清那些声音的距离。
他看着西里斯的脸,像在打量他的表情,开口时用艾佩庇里亚语叙述。
那些词组与含义极零散,似乎没经过思考,随意地被人从一堆碎片里捞起来,扔到地上。
西里斯却感到一阵激灵,细小的战栗从神经末端爬上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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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苹果树,我的小马,母亲,
“祭典,阿尼斯,亲爱的孩子,我的,
“珀那索,父亲,礼物,约定,柯西亚,
“凯迪,疾病,拯救,妈妈,家,小猫,
“节日,春天,远方的,洛莱尼,信使,
“安西娅,未完成的,诗歌,书本,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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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够了。”西里斯说。
利利提亚像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
“痛苦的,仇恨,未来,死亡,
“请,誓言,玛丽莱多,不要忘记……”
红色的长线正面向利利提亚脖颈切去,轻而易举地被相对的银线打消了。
利利提亚大笑起来:“如何呢,不幸的幸存者!这如此之多的声音里,有人死后还念着你的名字吗?”
西里斯冰冷地望着他,呼吸因为情绪的起伏变重。
“人类到底在鬼魂身上投射了什么呢?自己的自责和悔愧吗?自己的歉疚和恐惧吗?
“就像期望有神明可皈依求索,却不愿直视具体存在的事物。真脆弱啊。”
利利提亚说,“鬼魂只关心自己,就像人类生时实际在乎的东西只有自己身边那一小部分而已。太遥远的凶手,即使是那位无道的女王,也不会被它们所记忆。
“你如果是期望着他们死后还在憎恨你,这种想象会让你的道德感好受些,那就很遗憾了。它们大概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哪怕在你身体里呆了这么久,也不会长进什么记忆。
“如果想被鬼魂记住名字,下次记得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让他们足够恨你。
“让我开始就开始,说停止就停止,可没这样的好事。
“但看在你表情够难看的,我今天心情不错,就这样吧。我也不想为这种事惹女巫殿下不高兴。”利利提亚说。
他提到艾玛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月光在他眼中闪动了一下,让人几乎疑心是错觉。
西里斯顿了两秒,问:“你喜欢艾玛吗?”
利利提亚感到意外:“其他人听信传言也就算了,你也相信那套说辞?”
“自己理解不了自己的感情,挺可怜的。”西里斯说。
利利提亚动了下眉毛:“听起来我应该生气。可惜,我确实没有生气这种情绪。”
他挥了挥文件,示意西里斯让路:“如果你想找我不痛快,最好抓紧。否则等你的诅咒解除,要没女巫殿下护着,我想杀你太容易了。”
他说着,径自往另一端走了。
西里斯说:“你相信她能解开我的诅咒?”
“当然。”利利提亚回头,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她是谁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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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刚回到房间,与艾玛房间相连的那扇小门上传来敲门声。
他把门打开,艾玛站在门口。
“我感觉到你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艾玛看了房间内一眼,“你刚刚去散步了吗?”
“嗯。”西里斯说。
他让艾玛进了门,把小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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