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背过身,等艾玛换好衣服坐到了梳妆台前。
他梳理长发的手法熟稔,轻重适宜,梳完分开几缕发丝,绕在指间,慢慢地编起了辫子。
西里斯自己的头发就很长,但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地束起或披散,不多做打扮。
艾玛的梳妆大都由雪莉和她自己处理,西里斯从前只偶尔帮她梳过几次,扎的都是简单的样式。
艾玛从镜子里看他垂着眼睛:“以前没见过你编辫子。”
“很少编这个,给自己编并不方便。”西里斯的眼神放在那正一步一步成型的发辫上,声音轻而缓,“我曾经有一个姐姐。她叫赛琳娜,大我两岁,我总是直接叫她的名字。我们关系很好。”
艾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喜欢长发,懂事后就不愿意再剪,但养得太长很难打理,扎头发也不方便,所以她动不动叫我帮她扎。
“我一开始总是梳不好,小时候性子太毛躁,扯下来她不少头发,有时痛得她掉眼泪。
“但赛琳娜叫完几句痛,头发依然养,技术那么差也还是让我扎。
“她说她年轻,长得快,头发多,掉一点又没什么,很快就长出来了。可我很难有这样的机会练手,以后要是有喜欢的女孩,总不能扯痛别人的头发。我说她想那么远干什么……”
发辫的尾端在收束时颤动。艾玛意识到西里斯的手轻微地发抖。
扎完那一束,他把辫子搁到艾玛肩前,去取另外的头发。
但他的手指在抖,西里斯自己也注意到了。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颤抖蔓延到西里斯的声音里,无法控制地,“我不敢知道。想到这件事就想发疯。我们分开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收拢手,艾玛的长发从他手心里滑走。
艾玛张了张口,没进入空气的声音和胸腔里的呼吸被压入一个过紧的拥抱。
西里斯从背后抱住她,额头压在艾玛肩上,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我曾经有过一切。塞壬把它们全都毁掉了。”他的声音仍然很清晰,清晰地燃烧着。那颤抖不仅出于痛苦,更是某种暴怒的外显,“我不可能原谅她。无论如何不可能。”
“我知道她想要回到大海,所以我绝对不会到海洋去。这诅咒折磨我,也因此让我把她困在陆地上。
“只要我活着,她的痛苦就一日不能结束。
“这是她的报应。这是她的代价。”
艾玛沉默着,抬起手,搭在西里斯环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她偏过一些头,另一只手安抚地揉过抵在她肩上的发顶。断角的疤痕划过她手掌。
西里斯第一次对她讲起自己的家人。
艾玛记得她第一次对西里斯提到“家人”这层定义时他所流露的怒火,这个词的分量对他来说很重,跟他对于“爱”的定义紧密关联。主动提起意味着很多事。
手心里的颤动逐渐平息了,艾玛问起:“西里斯,你喜欢阿瓦托芬吗?”
她滑过手,手指点到他手背上:“如果这里对你来说仍然不够有归属感,我们可以再去找其他地方……”
“……我其实不喜欢旅行。”西里斯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旅行本身是经历,过程,从体验中有所学习收获……最后回到‘家’所在的地方。我曾经这么认为。我不断地旅行,是因为已经无家可回。”
搁在艾玛肩上的分量松动了一下,向她颈边靠了些,西里斯的声音像呼出的雾气:“但现在,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所以哪里都没关系。”
艾玛心里动了动,像一道明悟的冷流滑过思绪里的缝隙。
她想起当初对西里斯说决定离开费拉约尔斯时,她所不能理解的那份失望。
西里斯大约曾以为过她会一直留在那里。费拉约尔斯对他而言,也是漫长旅行中难得停歇下来的时刻。
艾玛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西里斯实际是容易在长久相处中累积感情的类型。
他在费拉约尔斯做的大量长久准备,对那里人事物积攒的熟悉……因为艾玛一个心血来潮就全抛下了。他也没多说过什么。
这样想来,对他确实有点抱歉……但艾玛从未后悔过离开那里的决定,至今仍然。对西里斯的抱歉是另外的事。
“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艾玛对他承诺道。
以后。西里斯想。
他听见过太多次这个词,在黑暗的视野里有一瞬间忘记自己处于哪一个时点,在跟谁交谈,又听谁郑重地,随意地,理所当然地许诺一个没有人知道是否能落实的将来。
他抬起头,看见艾玛的侧脸。
艾玛如今二十四岁,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经能和她还没认识他的时间做个对折。
她的时间是永远行进着的,一点一滴的改变不停歇地发生,无论好或坏,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今后也将永远如此。
如果转过头,他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西里斯不想去看。
那一成不变的,凝固在王国末日里亡灵的残像。他从未走出来。他的时间永远停滞。
那个诅咒如果继续存在,今后也将永远如此。
现在他的静止仿佛一种等待,艾玛的时间在靠近他;但这种静止要是持续下去,他们的时间迟早会错开。
或许总有一天西里斯会失去她。
恐惧钝痛般沉闷地挤压他的心脏。西里斯刚刚放松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艾玛抬起手,捧住他半边脸,将西里斯的视线引向她。
西里斯看进她的眼睛。
“你是因为愤怒才记得赛琳娜的吗?”艾玛望着他,“如果放下这份愤怒,这种怀念会遗失吗?”
西里斯愣愣地呆着,动了动嘴唇:“不。我不会忘记她。”
“嗯。”艾玛温柔地弯了弯眼睛,“我第一次听你说起家人,我很高兴。就好像今天我也认识了赛琳娜,以后会多一个人记得她。”
西里斯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低,埋在她发丝里。
他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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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件小事。
空闲的时候,她跟雪莉和莫妮卡有时会随意地聊些闲话。有一次莫妮卡心情不太好,谈起了自己的家人。
莫妮卡的家庭关系不和睦,她工作后就不喜欢回家。
父母的偏心和冷眼都让莫妮卡痛苦,她说起时越来越低落,难过地哭了起来。
雪莉对朋友感性又好心,她听莫妮卡的叙述,起初还愤愤数落对方父母的偏颇,听着听着却也开始替莫妮卡难过。看到莫妮卡哭,也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但看到雪莉哭了,莫妮卡反而有点慌乱,仿佛忘了自己的情绪,急急开始安慰雪莉。
而艾玛听完看完全程,只是在旁边给她们递手帕,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艾玛以为这事只是自己共情能力过低的又一次常规发挥,她自己也习以为常。
那时艾玛跟她们已经熟悉,放松时没想到要去装出什么难过的表现。
可后来有两三次,似乎是偶然,又似乎是刻意的。
只有在艾玛和莫妮卡单独相处的时候,莫妮卡会突然说一些伤心事或丧气话,太难过的时候会哭一下。
艾玛意识到她在这样的某些时刻有意避开了雪莉,茫然地询问莫妮卡原因。
莫妮卡见艾玛看出来,也很有点不好意思。
莫妮卡说,因为雪莉要是看见听见,会跟她一起难过、一起流泪,平白让雪莉伤了心。莫妮卡为此感到愧疚。
她有时只是太丧气,那情绪无处可去,需要说出口来纾解。
一时的悲伤跟着眼泪流走之后,她也就把难过的事放下了。
就譬如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积久而成的痛苦,一时间很难有什么特效的解决方法。
雪莉出于好心给她出的主意让莫妮卡有些困扰,见雪莉为自己的事难过挂心,她又觉得惭愧。
所以有时候,莫妮卡反而喜欢把这些情绪说给艾玛听。
艾玛不会和她一起难过,不会试图给她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提建议,只是看着、听着、陪着。
在莫妮卡哭完放下情绪,开始不好意思之后,艾玛确认莫妮卡并不需要她的什么实际帮助,便当这事不曾发生一样,轻飘飘跟莫妮卡谈起另外的事情。
艾玛当时有些诧异。
她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低共情力对有些人来说反而是好事。幼年在街巷里认识的,大都是希望别人跟自己一起哭一起骂的朋友。
而莫妮卡喜欢她恰到好处的冷淡,反而因此觉得没有压力负担。
在难过的时刻,需求朋友给出怎样的回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体差异。
艾玛一直觉得莫妮卡那样的是少数个例,不能作为大部分情境的参考。
但随着时间流逝,见过的人事更多之后,艾玛开始有了些许不同的思考。
她逐渐意识到,即使是情感丰富、共情能力强的人,也未必能向当事人给出最合适的反馈。共情的眼泪和自认为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和痛苦未必能让对方觉得好过。
而只要表现出适当的同情与理解,给予倾听和陪伴,即使行为并非出于真诚,也往往能起到良好的效果。
艾玛幼年在母亲的教诲中理解到,谎言是错误。
即使身边糟糕的环境中,人们依赖着谎言生存,但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得已的选择。
虚伪的表面功夫比真情实感天然劣等,而只能给出前者的艾玛也有惭愧的自觉。
她面对西里斯时,想要给对方最好的东西。
但西里斯的情感满溢,而艾玛能捧出的只有一颗永远稳定律动,总是不合时宜的心。
假装自己能体察人情,假装常人的普通和合群,便仿佛能与他类同,即使惴惴不安地知道自己只有虚假的真诚,也盼望能以这伪装蒙混过关。
因为害怕他知道并非同类就会远离,恐惧被人看见干涸空无的内心。如果光源消失,镜子自然折射不了任何东西。
她自欺欺人地拖延着面对事实。
但当意想之中的转折以意外的方式突然到来的时刻,抛开了经验的思虑,艾玛以自己本能的反应去应对之后,预想的崩塌并没有来临。
西里斯并没有因为艾玛不能共情他就对她失望,不如说,他早就很清楚他们并非同类,比艾玛以为的还了解她的冷漠,这方面从没有过高预期。
因为本性差异而必然存在的冲突也确实发生了,冲突造成摩擦,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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