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陌生的语言。
那声音在艾玛脑海中缓慢地流转,勾起一抹模糊的熟悉。
艾玛一时没想起熟悉的原因,但她望着那双温和的眼睛,半人马的躯体,心中恍惚动一动,仿佛得到某种默契。
于是异常久违地,她开口回答,用波克奈利的语言:“你好,我叫艾玛。”
半人马女士微笑起来。
她向后退开两步,步伐放松而优雅,长长垂下的尾巴有节奏地晃了晃,向艾玛伸出一只人的手:“来我身上坐坐吗?我们去安静点的地方说话。”
周围确实喧哗起来了。
大部分人不会使用翻译法术,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旁边的西里斯全都能听明白。
艾玛接下她的邀请,半人马女士打了个响指,在自己背上装了套鞍具,搭着艾玛的手将她扶上马背。
她慢悠悠在原地转个圈,马背的起伏带着奇妙的熟悉,艾玛很快回忆起学过的骑术知识,但手边并无缰绳。
女士说:“抱紧我的腰,小姐。”
随着她转圈,周围的人群有意识地退开避让,在她周围留出一片明显的空地,只有西里斯仍然站在那儿。
她停下转向,面对着他,说:“这次你跟得上吗?”
西里斯说:“跟不上也找得到。”
女人于是大笑,不再回顾,转身扬蹄而去,一瞬间就不见踪影。
市集中的路人不敢拦阻,见那神话般的人马看不着了,方揣着将定未定的心回过头,发现刚才那个和半人马对话的红发男人也消失了。
日光下的空地干净,只余飞扬的沙土尚未落定,像一阵幻觉般轻薄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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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远离了市集后,半人马的女士放慢了步子,在沙地上漫步般踢踏。
“唐……”艾玛想叫她的名字,却在开头卡了壳。
未曾学习过的语言,只听过一遍的名字,她一时复述不出来。
“叫我‘唐’就好。”她用通用语说道,“同为女巫,用不着敬语。我的名字不好发音,你们这边基本没人叫得对。”
“‘唐’。”艾玛又念了一遍这个简短的名字,以那似曾相识的另一种语言的语调,熟悉感从回忆中被打捞起来,“啊……我听过这种语言。
“在阿瓦托芬的时候,我见过一个从乌奇波斯山脉东边来的男孩。他说那座‘不可翻越之山’的东边还有广阔的陆地,那里有许多‘牧神’的传说。”
“年轻的生命总是带给人惊喜。”唐笑一笑,“是的,我出生在乌奇波斯山脉东边的大陆。牧神的本体是无数松散的碎片,其中大多数埋在东边,所以牧神的女巫往往诞生在那里。
“陆地与海洋相隔绝,乌奇波斯山又是一道巨大的隔断,日神和月神的本体在山脉以西,牧神在山脉以东,从而有了这样的信仰文化差异,真有趣不是吗?”
她的笑声一晃一晃。
艾玛看着她起伏的长发,发丝间用细细的绸带扎出几根麻花辫,棕色和灰白的发丝交缠着。
艾玛拈起她一根发辫,说:“在上面挂铃铛感觉会不错。”
“哦,我试过。有一次在头发和身上挂满了几十个铃铛,沉得很,在镜子里远看着不错,跑起来吵得像有一千只鸟在开会。
“我自己先嫌烦了,就全都拆了下来。况且要长途旅行,行李总是轻点好。”
唐的人身穿着轻薄凉快的衣服,腰上挂着线编的链绳,不知什么材质,反射着柔润的光,系着短刀、水壶和三两个小口袋。
在给艾玛准备鞍座之前,马身上还有一个较大的口袋,现在被挪到了身侧。
艾玛打量那口袋的大小,说:“看起来不像能装进一张弓。”
“那可太大了。”
“故事里总说,你出现时会带一张金色的弓,一开始可能会把它藏在布包里。”
“从前确实有人送过我一把镶金的弓,但实在太难用。我把金子剥下来送了人,木材拿去种成了树。
“大概是留在故事里做了个有记忆点的特征吧,听起来还不错。”
“但故事里没有留下你的名字,因为太难念了?”
“百年千年之后,一个活在别人口中的名字,也并不能证明我真正怎样的存在过。
“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只是故事里的符号,我不介意当一个对别人有所助益的符号,但这象征不必冠以我的名字。”
唐又笑一笑,“当然,难念或许是原因之一呢。”
“东边的人应该不会叫错了吧。”
“概率小些。那里也有诸多的国家,不同的语言,还有拗口上数十倍的。
“西边有通用语,那边却没有通行的语言。想来有点惭愧,日神和月神的女巫在这里建立神殿,推行通用标准,但我们——牧神的女巫是待不住的。再多富丽的神庙,也没有四方云游有吸引力。
“牧神的本体散落在各个地方,东边也有,西边也有,这里那里碎着一两块,具体不知道埋在什么位置。大约海里也有,我去海面上跑过。
“我看哪里都像看故乡,又处处不是我的归属,但并不觉得孤独寂寞。
“哪里都是我的来处,处处可供我栖身,便任何地方都一样。我们生来如此。”
唐的声音是轻松的,她说话时仍然看着远处。
艾玛顺着她的目光,尽头处并没有什么东西。
但唐的长发像细密的织毯,许多外翘的线头,埋在其中温暖而柔软。
“你在找什么地方吗?”唐问她,“或许任何地方不能比你的神殿更好。”
“我在那里感到‘完整’,但我为此不安。这大概很奇怪。”
艾玛沉默了一会儿,又自己为自己做了回答,“我们追求‘完整’,但完满是停滞,缺损才带来变化。”
唐说:“我在旅途中总是看见月亮。从残缺到圆满,又从盈满到缺损,周而复始地循环,如车轮行船,时间在它们辙下转动,永远向前行进。
“无论圆满缺损,我们当下所见的,都只有眼前时间中那一个切片。月亮一直非常美丽。”
艾玛伏在她背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她语声里寻找了一会儿夜晚:“真好。听起来你有很愉快的旅途。”
“而你的旅途刚刚开始,你抱有疑问,那困惑会为你指引属于你的路。
“可爱的、年轻的女巫,浪费些时间吧,多关心些你从前认为不必要的事。
“你的时间漫长,不必急于任何决定,答案或许藏在细枝末节的琐碎里。
“而我祝愿你,能够享受这趟旅行沿途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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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从脸颊滚落,嘴唇在高温里发干。
西里斯熟悉这样的情境,只是许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在沙漠里独行。
上一次是很久之前,他不太愿意去想了。记忆跟沙地上干旱的血泊牵连在一块儿,风声里只有自己的呼吸。
腰间挂着水壶,西里斯一时不打算喝。
这具身体矛盾又怪异。汗水、眼泪和鲜血,纵使从身体中流失,也很快会有新造的部分将之补足,无需向外求索,他现今都不明白是怎样的构造。和女巫一样不讲道理的逻辑。
口渴是一种即时的幻觉,他知道自己并不缺失水分。
但西里斯还是舔了一下嘴唇,碰到干涸的皮肤。
牵系在他和艾玛之间的契约的红线在他脑海里比划距离,他不感到急迫。
那红线抻长了距离,远远地拉开,却减缓了速度,甚至掉过头来,向他靠近了。
西里斯停下脚步,人马的足蹄也在他前方停下。
艾玛搭着唐的手,踩着蹬,轻盈地从她背上落下。
西里斯的目光跟着她,直到艾玛走过来,停在她牵住他的手上。
西里斯抬过头,回应投来的视线。
唐的目光从他发顶落到发尾,又从发尾回到他脸上,像初次认识一个人。
“一百多年不见了?”她说,随意而不确定。
“我也记不清了。”西里斯说。
唐语气里带点感叹:“亲眼见到还是觉得奇妙,你看起来真的没什么变化。我是说,外形。”
“哦,”西里斯平静道,“那真意外,我以为你完全不记得我的脸。只是觉得‘看起来真是年轻’才有这样的感想?”
“啊,这语气倒实在熟悉了,记忆清晰。”唐含笑道,“那么,‘没有姓名的塞利法斯’,你现在又有怎样的名字?”
“‘西里斯’。”他回答,“这个不会再改了。”
“真是个好消息。”唐点头,“或许我们有更多好消息可以分享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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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是草食动物,但半人马不是。
为了表达对这场见面的庆祝和对客人们的欢迎,唐现猎了一只野兽。
她从腰包里拿出一粒种子,扔在沙地上,种子一落下,便极速地生长成一支枯木。
唐折下它,木材便在她手里变化成一张弓。
她的手指捻上弓弦,弦就裂开,落下一根锐利的木箭,正正搭在持弓的指节上。
传说里,半人马神射手的箭必不会落空。
艾玛亲眼见到了神话走进现实,情绪很高。唐追去捡拾处理猎物的时候把弓给了她观赏。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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