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渡这辈子没想过这么离谱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上一秒还在与柔软的床被亲密接触,下一秒身子一轻,梦中惊醒,睁开眼时,已经身着大红喜服坐在喜轿上了。
迟渡面无表情,闭上眼,再睁开,闭上,睁开……如此数次,面前景象毫无变化。他叹了口气,干脆瘫在了座位上。
谁知就在这时,轿子却猛地一晃,眼见他整个人就要向前扑去,迟渡赶紧支起身,一手扶住了轿身。
他掀起帘子往外面看了眼,轿子是两个人抬的,两人身着统一制服,胸前戴着红花,只是态度却着实不算恭敬,走路大剌剌的,没在大街上把他给掀出去已算万幸。
而虽是送亲,一路上除了前方开路时偶尔的敲锣打鼓,却不再有别的声音了,几乎称得上死寂。
他阅文多年,还真未见过哪家小姐出嫁如此寒酸……
这句话刚在脑海中浮现,迟渡骤然一僵。
等等。
小姐?……出嫁?
他低头一看,自己膝上正放着一顶红纱盖头。
晃了不知多久,轿子停下来,迟渡刚盖头甩上头顶,一人便从外头掀开了轿帘。
“小……”
前来迎接的管事道。
话还没说完,轿中的人已经扶着他的胳膊,从轿中钻了出来,一站直,比他高了将近一头。
管事噎了噎,立刻改口,“公……”
然而说话间,他目光落在那方红盖头上,剩下一个字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遂闭了声。
皇室之身何其金贵,哪曾听闻有男子同男子成婚的?!
管事心中悲愤,却又想起今日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主子的大喜之日,又只得强硬牵起笑脸,道,“王爷正在殿内等您。”
王爷?
迟渡透过红纱扫了他一眼,眉梢微挑。前脚刚踏进门槛,便听身后远远传来少女说笑声。
“那便是徽王妃吗?身形好是高挑!”
“欸你不知道?我听闻啊,那王妃也是个男人……”
“……”
步入殿中,仅靠两侧烛台供光,环境顿时暗下来,加之红纱遮挡,迟渡彻底看不清了。
只听管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王爷。”
迟渡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被烛光照亮的模糊轮廓。繁复厚重的婚服中,那道人影身形修长,他竟还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将将达到与对方平视的高度,随着对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
紧接着,一条大红牵巾被递到他面前。
迟渡犹豫片刻,抬手抓住牵巾一端,随即感到从另一头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牵着他往房屋深处走去。
待到三拜结束,送入洞房。外面天色已暗,风拂过,将两旁草木搡得沙沙作响。
走在前面的人却如同散步一般,不徐不疾,走了快一刻钟才终于停下。
殿门一开,一阵浓烈的药香便从里面扑面而来。若是换作别人,兴许会怀疑自己走进了药铺,但迟渡心中却因此有了愈发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穿书了。
穿的是前几日无意翻看过的一本……男同小说。
前往卧房的一路上,他尽自己所能将看过的原著内容都从脑子底挖了出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与他成婚的这位徽王,便是原著中的炮灰男配,宣霖。
宣霖年幼时,其父前徽王便被皇帝构陷丧命,不久后,其母也因思念郁郁而终,在此之前,他便继承了徽王的封号,却依旧不受待见。在他二十二岁这年,更是被皇帝以断袖之癖羞辱,给他配了桩龙阳婚事。
而他从小体弱多病,到成婚这会儿更是已经病入膏肓,只能靠药吊着口气。
若没看过原著,就这经历的悲惨程度,迟渡恐怕都要以为他是主角了,而除此之外,作者还花了将近两页来描写他出色的外貌与气质。
就在迟渡觉得,这定是个重要人物之时,作者却忽然以一句“因病重一命呜呼”,给他的人生画下了潦草的句号。
?
看到那里时简直给了迟渡一个惊天大雷,退出章节扫了眼评论区的剧透,这才发现自己随手点开的小说竟然是本男同文,几乎所有读者都在疯狂磕主角攻受的爱情,而只有他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惋惜。
迟渡觉得心灵受到了伤害,遂果断弃文。
而倘若真是那本小说,那眼下看来,他穿的岂不既非主角,又非反派,而是那个连名字都没给,倒霉悲催的被皇帝用来羞辱徽王宣霖,同他结了龙阳婚,而在后者病逝后便下落不明的,炮灰中的炮灰?
“迟渡?”
迟渡已在卧房中站定,正仰头长叹,忽听床边人轻缓的嗓音,骤然回过神来,正要往前走。
下一瞬,他动作却猛地一顿。
那声对他名字的呼唤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顷刻间,大量原著中未曾写出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地灌入脑海,与此同时,脑仁像被一把流星锤重重砸了一下,急剧尖锐的疼痛袭来。
迟渡眼前一黑,身体几乎瞬间失去支撑,“咚”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了脑袋。
数步之遥的榻上,宣霖压下眉眼,视线不冷不热地垂落在前方身着喜服的人身上,手指按紧了藏于袖中的薄刃。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乾清宫的殿堂内,用的是同样的眼神看向倒在自己手下的皇帝。
弑君上,报亲仇,他蛰伏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然而正在他刚手刃了血仇之时,一道人影从一旁冲出来,将淬了毒的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从毒发到身亡,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再一睁眼,他便回到了大婚当日。惊疑之余,宣霖很快意识到,上一世在最后关头亲手将刀刃刺入他胸口的,便是自己这位帝赐的王妃。
迟……渡。
宣霖无声地在舌尖将这个名字又碾了一边,眉眼愈发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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