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试验出这点对尤金来说算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完全可以从中做一些文章。
“选。”
思及此,尤金回神后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刚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尽管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潮红未退,他那双眼睛却已然恢复了清明,像是寂静湖水表面的涟漪。
“我只问这一次,告诉我你们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太多,我不感兴趣。”
感受到他的决绝,四只工蜂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异常反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抬起头,这些虫子们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内部的晶面疯狂调整焦距,处理着这个艰难到足以击垮他们意志的抉择。
狂热的欲望还在血液里沸腾,母体近在咫尺的诱惑几乎要扯断他们的神经。
放弃与尤金的结合。
对于繁衍至上的雄虫们来说,这个选择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让他们难以立刻马上地说出肯定的回答,顺利开口。
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领域,雄虫们窒息地沉默着。
短暂几秒后。
蓝眼工蜂喉咙间溢出压抑的哀鸣,深深将头颅埋得更低,他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背后的鞘翅都在打颤。
“后者。”
声音裹挟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率先对尤金说:“妈妈,我选后者。”
“恳求您……在未来,能够给我们工蜂血脉一个可以被您审视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也足够了。”
其他的工蜂也相继发出相似的答复,语速迟缓,但意思明确无误地选择了尤金所承诺的,名正言顺的渺茫可能。
听到他们陆续回答,尤金心中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很好,乖孩子们。”
他淡淡说,伸出手在虫子们黏腻潮湿的视线中,将自己衣襟缓缓拢起,一颗颗扣上了扣子。
简单的动作让这群工蜂雄虫呼吸加重,局促的同时带着无尽的渴望和挣扎。
“那么作为此次,你们失控和惊扰我的代价。”
尤金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进他们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们再代替近侍侍奉我了,去把爱尔文换回来。”
“什?!”
惊愕到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妈妈,不,请不要驱逐我们!”
蓝眼工蜂猛然直起了上半身,眼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惶恐,难以置信道,“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惩罚,任何!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您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守卫!”
“不需要,”尤金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宛若被抛弃的幼兽般的眼睛,“你们见过丝毫不听从管教的守卫吗?”
灰眼工蜂的节肢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我们会管好生殖腕,不让它轻易探出来再对妈妈发情的。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厌烦,“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现在,去把爱尔文带回来,这是命令。”
空气死寂,灰眼工蜂的鞘翅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就在尤金判断着他们到底是会彻底失控,还是会将底线一退再退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反应。
“如果这是您想要的,”绿眼工蜂嗓音喑哑道,“我们服从。”
门边上的那只最先动作了。
他极其缓慢地爬起,深深向尤金的方向躬身,随后倒退着,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其他几只也以同样僵滞的姿态跟随着。
他们终于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隐约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很快,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了死寂。
尤金脱力般靠在墙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全身。
他赢了这一局,利用虫族的规则。
但他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重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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