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韩玠从外面回来,行过游廊,遇见她倚着栏杆在看一株古松,古松下面是河池,水位很低,铺设许多鹅卵石,水面上漂浮着枯萎的睡莲。她大抵是傍晚沐浴,只穿着对襟衫和百裥裙,上衣是暮山紫,下衣是盈盈粉,青丝未束,全部铺散开来,尚带着潮湿,瀑一身光影,然而依旧是不能消停,趁着没人注意,竟将鞋袜脱了,抱着膝盖在那里观察一双脚。
韩玠也未打扰,只吩咐女使,“去将她的鞋袜穿上。”
女使走过去叮嘱了两句,帮她把鞋袜穿上,韩玠路过此地,她只用那双圆眼睛将他一看,就算行过见面礼,也不讲话就要离开,韩玠颇为头疼,叫住她道:“你害死一条鱼,还不能说你几句了是吧?”
也至于许多天不讲话,明天就到了元夕,游廊下已挂着许多灯笼,她仰着一张小脸,面无表情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很是懵懂无知,不情不愿问他:“你要看看我画的鸟吗?”
女使们不约而同把头低下去,韩玠沉默半晌,理所当然回答:“看过。”
韩瑗把头偏向一边,慢慢思考了一会儿,把眼神定住在他身上,不敢置信道:“你竟然看我画的鸟?”
她在原地轻轻跺脚,借机跑掉了。
翌日,朝中无事,他答应带她去祭奠她娘娘。韩家宅邸在国子监旁边,西接太学、武学,东接惠民西局,靠近钱塘门,钱塘门外西北方向约三里处,就是宝石山,山中有古庙,庙中供奉土地神像,周围林木茂密,枝叶光秃,一派萧疏,上元节挤满了来上香的香客,檀香与元宵的甜香交织。
娘娘生前一年也带她来这里一两次,她既信佛,又信道,还教她孔孟之理,信仰驳杂,对神仙来者不拒,她的墓地也是这样一块四面敞开,又合乎风水的宝地,倚着山,傍着树,面对着西湖。
墓地前还有座新修的牌坊,是官家所赐,表彰她的“节烈”——丈夫死后不改嫁,终身守节,面对侵犯,宁死不屈,是为‘节烈’。
她想娘娘,给她上了香,还摆了许多糕点蔬果,跪在她的墓碑前想哭又哭不出,过去的三个月她早把眼泪流汗了,而且有女使在一边看着,韩玠还在庙里等着,她一点也不想让人家看着她哭,后来却不知怎得泪如雨下,伏在碑前良久不起。
香烟纸灰随之缭绕其身,难舍难分,久久不散。
片刻一阵山风起,吹来一束明媚的阳光,穿过牌坊,将韩瑗的影子投在碑文上,“韩嘉贞之妻姜氏”这几个字璨然淡化,身后有人踏破枯枝败叶,越来越近。
韩玠站着的影子便与她跪着的影子重叠。
回去的路上,他们同在一个马车,今日临安城过于拥挤,人山人海,花灯布满街衢,韩瑗被马车颠簸的昏昏欲睡,外面的热闹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寂寥之感,因而忍不住对娘娘的死讲出了她的判断,她对韩玠说:“我娘娘活着,是不是就是杀人犯?”
“她死了,才能做节妇?”
韩玠言简意赅道:“是。”
韩瑗沉默不语,她已经能把自己从娘娘的死亡中抽离,开始远观这件事,她很困惑不解,为什么生与死能带来如此之巨的差别,她下意识地推演,“如果娘娘活着,别人只会看到她杀人,都不会问一问娘娘为什么杀人,因为一个杀人的女人很危险,很麻烦,她给官府添了麻烦。”
“可是她死了,这世上反而少了一个麻烦,多了一个节烈。”
“人们都不喜欢麻烦,喜欢节烈。”
韩玠没有回答,她渐渐倚着长几睡着了,车帘随着马车行进的动作摇晃,一线光影流转,照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一睡就睡到酉时,连午饭也没用,郎君还要去郭太尉宅邸赴宴,郭太尉年事渐高,十分在意老人家的颜面和影响力,容不得人迟到,女使迫不得已将她叫醒,与郎君一起吃了一些五彩圆子,还许诺晚上可以带她去临安城内玩乐。
韩瑗喜静,也喜动,安静了这许多天,她也盼着见到外面的热闹,一个女使两个仆役带她出去玩,临安的花灯从南到北延伸四十里,盛况空前,不仅吸引附近的乡民,还有许多其他郡县的百姓往临安聚集,街市上上演着百戏,许多人围着鏊山,人们站在酒楼前猜灯谜。
韩瑗坐在车中看着,马车行的非常缓慢,到了人多的地方,简直被堵在那里无法走动,韩家的仆役从身后取出一件布包,从里面拿两个长杆出来,上面挂着许多纸折的蝴蝶、蜜蜂,另一个仆役和女使分坐他的两边,一人持一长杆轻轻晃动,几百只蝴蝶、蜜蜂经灯光一照,竟透出五彩斑斓的颜色,纷然若飞,一时吸引了许多目光。
到了城中心才允许她下车,给她买了几盏花灯,韩瑗拎着一个珠子灯,女使和两个仆役分别拎着羊角灯和龙凤灯,玩的非常开心,中途撞上一个人才停下来,彼此讲了“对不起”,声音都很熟悉,抬头一看是韩休。
他穿着靛蓝布衫,石青布裤,高束半丸子发髻,见到韩瑗很是惊喜,想靠近她,随即注意到她一身价值不菲的装束,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挠着脑袋僵楞在原地,韩瑗要把手里的灯送给他,韩休拿过来,找一处卖圆子的摊位坐下,他又把灯还给她,笑道:“阿瑗,看到你没有吃苦,变得这么漂亮,我很高兴,上次我拦着娘娘,怎么也不能阻止他们把你带走,我真的很无能。”
“后来我问娘娘把你送到了哪里?我想去把你找回来,她只说你去了好地方,我以为她把你卖到坏地方,我要出来找你,她告诉我是韩氏一个在朝廷做大官的人把你接走了,我不相信,我得亲眼确认你的安危才能放心,这三个多月,我一直在打听,可是都没有人知道韩氏的房产在哪里,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心里不知有多焦急。”
他面带隐忧,目光躲闪,“今日一见你,知道我们从此天上地下了,以后会不会形同陌路呢?”
韩瑗笃定地摇头,“不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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