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径云黑,空气略显沉闷,我们四个神一同隐去身形,越过高墙,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看守的官兵。我感觉自己像在人间做贼。
强良寻回自己放在城墙根上的背篓,他将那背篓拿在手里一掂量,突然扭头问我:“要不你替我背会儿?”
我盯着那背篓看了有一阵,委婉拒绝:“你知道的,我们鸟禽的骨头轻,承不了重物。”
强良轻‘呵’了一声,背起背篓,扭头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的青蛮道:“她从前揍我的时候,两条蛇都拉不住。”
青蛮有些拘谨地点头,她是个正经鸟禽,大抵是有些抵触凶兽和蛇。
我抬脚向着月下的长街迈出两步,回过身道:“一码归一码,何况我有九个脑袋,你又没有九条蛇。”我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背篓,问:“按理说,你想赚钱并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偏要赚这么辛苦的钱?”
强良从腰际掏出来一个铜板递给我,他看瞧着那枚铜板的眼神意外温柔,“这样的辛苦钱上面,机缘牵连少,就算攒得多,也不会惹来麻烦。”
往日里性子刚毅的神,如今到了人间,居然也学会了怅然感叹:“天帝封了我的神力,除了吞食疫鬼,我如今的本事也就比你带来的这个小神强一点。”他抬头看了眼天,攥拳比了个铜钱钱眼的形状:“吞了那么多疫鬼,天庭也不说赏我几个铜钱,小气得很。”
说得好像天庭很有钱一样。
云层越压越沉,昭灵折了一枝柳条驱赶围绕在我们周边的蚊蝇,说到:“神君吞食疫鬼,护佑黎民,守一方水土安宁,已是极大的本事了。凡人只是以为神不会缺少钱财,这才没有供奉。”
青蛮怕蚊蝇脏了绸伞,干脆收起来抱在怀里,接话道:“好像神就一定稀得凡人供奉一样。”
上古时,并非所有神都与人间有所联系,自然也不是所有神都需要护佑黎民,享受供奉。
最要紧的是,蛮蛮是两只见之则发大水的凶鸟,实在谈不上‘护佑’两个字,多数时候都是被凡人祈祷着不要出现。
我一时茅塞顿开,同青蛮道:“如今天生地长,却又不庇护凡人,不被供奉的神,都统称为妖了。”我指了指自己,“就像我这样的,大妖鬼车。”
头顶的斗笠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闷响,强良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他们说他们的,你管他们说什么。”
他说:“我在人间的事情也快要了了,等我这边的事安排妥善了,咱们就回北极天柜。”
我点头,没打算同他隐瞒林疋告诉我的消息,问他:“和你身上凡人的命格有关吗?”
空气沉默了许久,他才“嗯”了一声,告诉我说:“欠了一个人情要还。”
人情啊……我用白泽的眼珠瞧了他两回,每回瞧见的都是树。他若不说,我还以为他是欠了树的情份。
现下,我对他的这数个百年,倒也没那么感兴趣了。不如问些正经事:“你知道我楚国的百姓吗?我被关入妖洞以后,天帝有没有为难他们?”
强良语气肯定道:“没有,天帝……不会对他们不好的。”
是嘛,那天帝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大度些。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还完人情?”我又问。
他伸出手来,掰了掰手指头,数算着:“大概,还要三四十年吧。”若是用时间来丈量的话,那这个人情听起来,还挺重的。
他晓得我是只没什么耐性的鸟,帮我规划着:“太康城的景色也好,你大可以多待两日,等到待烦了,就去四处转转,也可以寻一寻你当年子民的转世。”
我与他并肩走着,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可是我听说你如今的命格就是楚人的,还有人因此要我来取走这命格连同你的性命。”他仰头瞥了我一眼:“就说你这没良心的怎么能想起来到人间来寻我——那人可是自愿的。”
又走出两步,他抬手摘去粘在额头的小蝇子,与我道:“再说,等人情还完了,我便能从这命格里脱离出来,到时候,命格自然会去寻到原本属于它的凡人。”
他这样说,我心中轻松了大半,轻哼了一声道:“你该庆幸我这没良心的念旧情,看在同住一座山的情分上,饶了你这条小命。”
说话间,我们便已经回到了白日里的那间药铺。
强良看起来心情好极了,大笑着同我作揖:“是是,感谢九凤尊神放小的一命。”
昭灵将手中的柳枝抛下,强良便拉着我们几个进屋,要去陪他磨那劳什子的箭镞,我正要跑,却突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奶娃娃的哭声。
只哭了一声,即刻便停了。
我想起如今的《白泽图》上说,我为妖以后有叼人家孩子的爱好,觉着还是警惕些好,真不如跟着强良磨猪骨。
夜更深时,屋外下起了雨,屋内闷热,青蛮推开窗透气。漏声迢递,丝丝杨柳,丝丝雨。
未免突然多出来许多人吓到药铺的掌柜,青蛮与昭灵翌日一早便被强良差遣去城中寻找落脚的客栈。
药铺的掌柜过来时,听强良说我是家中双亲猝亡,故此远来投亲的表妹,没有驱赶,只是说我:“实在辛苦。”
强良说掌柜的年轻时也是四里八乡有名的医者,大概在医者看来,苍生皆苦。
我见过的草木多,能帮着强良在药铺中挑拣药材。
他是个极不识惯的,见好不容易有个倒霉的来分担自己的活计,便逮着用。
我在屋里弯腰低头了半个时辰,被药材弄得头昏脑涨,他自己反倒躲去后院煎药去了。
雨一夜未停,细细密密一直下到了白日,今早来往药铺买药的人自然少了许多。我拣着药,隐约听见了奶娃娃的哼声,下意识抬起头来,竟然瞧见张熟面孔。
昨日在城门口遇见的那跟随王掌柜的夫人一同来认尸的小妇人站在柜台前,一手甩着还在滴水的伞,一手抱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正与掌柜的寒暄。
“都怪我,天凉了却不记得给荣哥儿多添件衣裳,早上起来便有些发热,还麻烦您帮着看看。”
药铺掌柜的顶着一双昏花的眼睛,手指摩挲上那孩子的脉搏,片刻后宽慰道:“不碍事,稍后我配好了药,叫老二给你送过去。”
那小妇人低低欠了欠身,伸手跨过柜台,递了个钱袋过去。
掌柜推手拒了,只说:“你是新寡,又带着个孩子,如今住在婆家,日子也不好过,等以后荣哥儿长大赚钱了,再还我也不迟。”
小妇人长叹了一声,也知道掌柜的眼神不好使,悄悄在柜台上放下几枚铜板,这才道,“我好歹还有荣哥儿陪着,刘姐姐连个孩子都没有,更是不好过。”
她将钱袋收好,轻声哄着臂弯里的奶娃娃,又道:“王掌柜的棺材在院子里停灵,我昨日去看了一眼,刘姐姐守在旁边,眼窝都凹进去了,人也跟着神神叨叨的。”
掌柜的叹息一声,转身去取笔写药方。
大约是我盯着她瞧得太久,那小妇人难免要回过头来回看我一眼。她面容清秀,笑容很是和善地同我点了点头,向掌柜的寻问我:“这位姑娘是?”
“老二的远方表亲,来寻亲的。”
我见她嘴角的那抹笑意变得有几分牵强,却还是接着道:“一直见他都是一个人,没想到还有远亲。”
掌柜的正要开口,她却扭过头去看向门外,回过头笑着道:“雨小了,我便先回去了。”掌柜的同她点了点头,她便重新撑开伞,抱着孩子走进了雨中。
掌柜将写好的药方交予我,我照着药方抓药,拿去后院给了强良。
强良拿着药方瞧了几眼,只说:“这药材的药性不够。”说罢,他便自顾自站起身去前面取了两味更名贵些的药材回来。
我有些诧异,禁不住问他:“那小妇人,就是你的恩人吗?”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垂着眸子看着面前煎熬着的药罐,低低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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