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疫情里的光
没有人想到，2020年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
春节刚过，消息就开始在手机上疯传。阿舟窝在沙发里刷着新闻，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心上。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发呆。阿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出门记得戴口罩”“洗手要用流水冲二十秒”“别去人多的地方”。她回一句“知道啦”，转头又去刷下一则新闻。
直到医院召开紧急会议的那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场仗，打到家门口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同事此刻都绷着脸。主任站在台上，声音穿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砸得人心里发颤：“从现在开始，全院进入应急状态。取消所有休假，全员待命。院感防控培训必须过关，每个人都要熟练掌握核酸采样流程。另外，各区需要支援，我们医院负责几个高速路口和商场的采样点，轮流排班，谁都不能掉链子。”
阿舟坐在台下，手里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所有要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的小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可咋整”，她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又翻过一页。
培训、考核、演练、再培训。
那段时间，阿舟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咽拭子采集、防护服穿脱流程、医疗废物处置、七步洗手法……线上课程一个接一个，她抱着手机看到眼睛发酸，看完还要做笔记，笔记做完还要考试。有时候熬到深夜，阿泽打视频过来，她就靠在床头，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今天又写了这么多。”
阿泽隔着屏幕看她，目光软得像一汪水：“累不累？”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嘿嘿一笑：“还行，就是有点想你。”
阿泽也笑了，笑里带着心疼：“等你忙完这阵，我给你做顿大的。”
每天晨会交班，主任反复强调：体温超过37.3℃必须上报，发现疑似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这些话听得多了，阿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她知道，这不是走过场，这是人命关天。
她每天穿着蓝色隔离衣，戴着N95口罩和防护面屏，在医院门口给每一个进入的人测体温。口罩勒得耳朵疼，面屏起雾看不清，隔离衣里闷出一身汗。可没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有时候遇到不配合的患者，嫌麻烦、嫌慢、嫌测体温太耽误时间，阿舟就隔着口罩一遍遍解释，声音闷在口罩里，说多了就缺氧，头昏脑涨的。
科室里每天都在演练发热患者处置流程：从预检分诊到引导至发热门诊，从采样送检到环境消杀，每一个步骤都要烂熟于心。阿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应急响应的每一个环节。有时候半夜做梦，梦里都在演练，醒来一身汗。
而最累的，是去支援核酸采样。
那天轮到阿舟去高速路口收费站支援。排班表上写着：9:00-21:00，整整十二个小时。
阿泽头天晚上知道了，皱着眉说：“这么长时间？你受得了吗？”
阿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别人能行我也能行。你记得给我做好吃的，我回来吃。”
阿泽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温热，落在头顶的时候，阿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没让他看见，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包里塞东西。
第二天早上八点，阿舟坐上了去高速路口的车。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店铺关了大半，行人寥寥无几。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收费站旁边搭了一个蓝色的活动板房，就是采样点。外面排着长长的车队，大货车、小轿车一辆接一辆，从收费站一直排到高速路匝道上。司机们摇下车窗，露出或疲惫或焦躁的脸，张嘴、仰头，配合着完成采样。有人做完会道一声“辛苦了”，有人什么都不说，一脚油门就走了。
阿舟换上防护服，戴上N95口罩和面屏，整个人被裹得密不透风。还没开始工作，额头上已经冒汗了。她站在采样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采样、手消、采样、手消……
同样的动作重复几百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面屏上的雾气擦了又起，擦了又起，到后来她索性不管了，眯着眼睛从雾气的缝隙里找采样位置。口罩勒得脸颊生疼，防护服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可她不能停下来。
队伍太长，等着的人太多。每一个司机都是等了很久才排到这里的，早一点采完，他们就能早一点离开。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西斜。阿舟不知道自己采了多少人，只记得手消的酒精味一直萦绕在鼻尖，手指因为反复消毒开始发白起皱。
中午吃饭时间，她终于可以暂时脱掉防护服，去旁边的活动板房里休息。
脱防护服是个细致活，稍有不慎就可能污染自己。阿舟一步一步按照培训时练了无数遍的流程来：摘面屏、脱外层手套、解开拉链、卷着往外翻……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弹。等终于把防护服脱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盒饭早就凉了。她打开盖子，米饭已经结块，菜也凝了一层油。她也不挑，就着开水泡了一碗泡面，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
泡面的味道寡淡，但热汤滑进胃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旁边同事小周也在吃泡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她“哎”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现在网上都在拍冰墩墩，咱们也拍一个呗？这会儿休息。”
阿舟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对着镜头比划着冰墩墩的动作，配着欢快的音乐，底下评论一片“辛苦了”“加油”。
她眼睛一亮：“对啊！没抢到冰墩墩，咱还不能拍个视频过过瘾？”
两人说干就干。小周举着手机，阿舟站在活动板房门口，背后是简易的采样点和排队的车流。她学着视频里的动作，对着镜头比划，还故意摆了几个夸张的pose。小周一边拍一边笑：“你这什么鬼，一点都不像冰墩墩。”
阿舟不服气：“那我再来一遍！”
第二遍拍完，两人凑在一起看回放。阿舟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着蓝色隔离衣、脸上被口罩勒出红印的自己，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笑着点了发布键，配文写的是：“没有冰墩墩，就自己拍一个吧。加油！”
视频发出去，评论区很快涌进来一堆留言。“辛苦了”“加油”“注意防护”……她一条一条往下刷，心里暖暖的。
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吃完泡面，拍完视频，她又套上防护服，继续投入工作。
最难的是上厕所。
活动板房里没有卫生间，要去旁边的警察局借用。每次去都要脱防护服、换衣服、回来再重新穿。太麻烦，也太浪费时间，所以大家都尽量不喝水。阿舟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泡面汤，嘴唇已经干得起皮了。她抿了抿嘴，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就到晚上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正烈。防护服里像蒸笼一样，阿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闷在塑料袋里的虾。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痒的，却没法擦。她只能忍着，继续重复那个做了几百遍的动作。
有个大货车司机做完采样，没有马上走。他摇下车窗，从驾驶室里递出一瓶矿泉水，闷声闷气地说：“姑娘，辛苦了，喝口水吧。”
阿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谢谢您，我不方便喝，您留着吧。”
司机看了看她身上的防护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把水收回去，又看了她一眼，说：“那你们保重。”
车子开走了。阿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大货车渐渐远去，眼眶忽然有点热。
到了晚上九点，最后一辆车采样完，阿舟终于可以下班了。
脱下防护服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卸了一层盔甲，整个人都轻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收费站特有的尾气和尘土的味道，她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好闻过。
脸上的勒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像是被人拿尺子量着画过。耳朵被口罩带子勒得发红，一碰就疼。手被手套捂得发白起皱，指腹的皮肤都泡软了。
她站在活动板房外面，仰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收费站的灯光把天边映得昏黄。
坐上班车回市区，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有几个同样下班的同事，都没说话，安静得像一车疲惫的剪影。
阿舟掏出手机，给阿泽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在回去的路上。”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阿泽的回消息：“到家了跟我说。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刚买回来的海鲜，大虾、蛏子、生蚝，在水池里养着，活蹦乱跳的。
阿舟看着那张照片，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第二天休息，阿泽一大早就去市场采购，说是要给她做一顿海鲜大餐补补。
两人照例去了商场顶楼的老位置。
这个商场比往常冷清许多。疫情之后，出门的人少了，顶楼用餐区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但阿舟反而更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阳光还是那么好，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区域照得暖融融的。
阿泽拎着两个大保温袋，一样一样往外拿。阿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像一只等食的小猫。
第一盒：甘美地瓜条。地瓜切成粗条，炸得金黄酥脆，撒着一点点盐和黑芝麻。阿泽把盒子推到她面前：“先吃点垫垫肚子，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吧？”
阿舟捏起一根塞进嘴里，外酥里糯，甜丝丝的，混着芝麻的香气。她嚼着嚼着，眼睛就眯起来了。
第二盒：辣炒蛏子。蛏子个个肥美，张着口，露出里面白嫩的肉。辣椒和蒜蓉爆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汤汁红亮，看着就下饭。阿泽指着蛏子说：“今天市场新到的，特别新鲜，吐沙吐了一上午。”
第三盒：西班牙海鲜饭。米饭粒粒分明，染成诱人的金黄色，上面铺满了大虾、青口贝、鱿鱼圈，还有青豆和红椒点缀。阿泽说：“这个我研究了好几次，终于做出那种夹生的口感了。你尝尝正不正宗。”
第四盒：烤大虾。虾开背去线，烤得外壳焦脆，虾肉白嫩弹牙，撒着蒜蓉和辣椒碎，香气扑鼻。阿泽挑了一只最大的放到她碗里：“这个虾个头大，肉厚。”
第五盒：烤生蚝。生蚝个头很大，壳里盛着满满的汤汁。上面铺着厚厚的蒜蓉酱，烤得滋滋冒油，蚝肉饱满鲜甜，用筷子一戳，汁水就渗出来。
最后一碗：麻酱凉皮。凉皮晶莹剔透，黄瓜丝、面筋、豆芽堆得冒尖，淋着浓郁的麻酱和辣椒油。阿泽把凉皮拌匀，推到她面前：“夏天一定要吃凉的，你尝尝这个麻酱调得行不行。”
阿舟看着满满一桌，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又做这么多？”
阿泽笑着给她递筷子：“不多，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生蚝今天特别肥。”
阿舟夹起一个生蚝，吸溜一口，蚝肉和蒜蓉一起滑进嘴里，鲜甜爆汁。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太好吃了……”
阿泽又给她剥了一只大虾，蘸了酱汁递过去：“这个也尝尝。”
阿舟一边吃一边掏出手机：“等等，我先拍个视频！”
她打开摄像头，对着满桌美食扫了一圈。阳光刚好落在那些食物上，虾壳泛着油润的光泽，凉皮的麻酱在镜头里流动，生蚝的汤汁还冒着热气。
镜头怼到阿泽脸上：“来，介绍一下今天的大餐！”
阿泽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配合地对着镜头说话：“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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