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波折,天又黑了下来。
桂悬玉失了不少血,回到病房后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坐在床边发愣。她的伤口刚缝合好,还打了针破伤风,手腕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本身没什么重量,但裹上之后莫名让整条胳膊都变得沉重,像绑了圈沙袋似的,随便抬一抬都觉得累。
梁仁余把她押进病房后又出去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桂悬玉自己待了一会儿,没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上来。
她没硬挺着,把鞋脱了躺到床上,眼皮几乎快要黏在一起。就在完全闭上的那一刻,感觉门口站了一个人,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并没有人。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轻轻呼出屏住的气,脑袋重新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两秒就睡着了。
再醒时不知过了多久,满屋都是饭香,桂悬玉睁眼的同时胃像被刀刮似的疼了起来,饿得不行。扭头一看,梁仁余正坐在床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饺子。
饺子应该刚煮好不久,还没粘成一坨,腾腾冒着热气。
“掐着点儿醒的?”梁仁余瞥她一眼,“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桂悬玉坐起来,根本没听见他问了什么,眼冒绿光地盯着饺子,咽咽口水。
“什么馅的?”
梁仁余又打开一个饭盒,善解人意地帮她摆到翻转桌上,“虾仁三鲜和白菜肉的,尝尝?”说完,又掏出一瓶AD钙。
桂悬玉像看神一样看着他,“你在哪买的,我来了半个多月了,没看见一家馆子有这些。”
梁仁余得意一笑,笑容里显然包含着对她的鄙视。
“手怎么样,能用筷子么?”
他这一问,本来被抛到脑后的疼痛又找了回来,桂悬玉脸一垮。
她很不舒服。
全身上下跟火燎似的,说疼倒算不上,但是很难受,就好像有根插电的导线穿在血管里,时不时就要电她一下,这种感觉有点像在山上不小心碰到越漳时的感觉,相比之下,手腕上的痛反而更容易忍受,不那么让人抓狂。
她低头看看缠着纱布的手,突然没了食欲。
忙活了一大圈,不但没找到龙漦珠还负了伤,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桂悬玉越想越觉得烦躁,感觉命运和自己开了个玩笑,往后一仰,又躺回床上。
梁仁余把她的筷子换成勺,给她夹了几个饺子到碗里,“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再忧郁。”
桂悬玉没好气道:“不想吃,吃了没准会变成最后的晚餐。”
梁仁余用茶水漱了漱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又不是圣人。这顿不算你钱,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桂悬玉本以为他会给自己灌点鸡汤,发表些“患难与共”之类的友情宣讲,没想到他没有,直接使出杀手锏。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一屁股坐起来,抓起勺子吃饭。
她实在是饿狠了,吃得有点急,没吞几个饺子胃就顶得慌,不得不喝几口AD钙顺顺。甜甜的味道一进肚,顿感熨贴不少。
梁仁余以前总嘲笑她这么大人了还爱喝小孩玩意儿,不懂加糖的乳饮料有什么可喝的,桂悬玉嫌他聒噪却始终没解释。
实际上,AD钙是她童年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小吃铺生意好的时候,季晚瓶常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陪她,为了弥补,打烊后往往会带一板AD钙回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有时桂悬玉喝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买的速度,每次家里丢垃圾都能看到垃圾袋里堆满了白白绿绿的空瓶子。现在想想,当时没把牙喝坏真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喝得多,味觉的记忆伴随着季晚瓶年轻时的一颦一笑深深刻在了她的大脑里,与“幸福”的概念连成一条反射弧。长大后,桂悬玉每每在超市看到白绿相间的包装,都有一种回到儿时的错觉,心里莫名的安定。
梁仁余看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手腕上的纱布都松了,很中肯地评价道:“这回确实遭了点儿罪,回去让大哥买点猪肝给你补补。”
桂悬玉心想这厮终于讲了句人话,转眼就开始点菜,说着说着,心里那股焦躁劲儿散去不少,胃也没那么难受了。她知道梁仁余这是有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顺坡滚了下来,暂时把肩头的压力卸到一边。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打来了龙尾村,桂悬玉基本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精神紧绷,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身体也得不到休息。这样的后果便是思维混乱,变成惊弓之鸟。
就比如刚刚睡觉前,她甚至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视,以为门口有人在监视自己。梁仁余应该是看出了她的异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出手干预。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点让桂悬玉非常佩服——擅长将痛苦剥离出去。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困在多么糟糕的境遇里,永远都能平视眼前的坎儿,把它当成一个出了点故障的机器,心平气和地先拆后修,然后修好就忘。
他的心理防线非常稳固,是一个时刻忠于内心真实想法的人。这样的人做任何决策都是坚定而明确的,很少有迷茫和后悔的时候。从小到大,桂悬玉只见他崩溃过一次,那次是他父母去世。
梁仁余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好赌一个好毒,心情不爽就打他,因为两家人正好住楼上楼下,桂悬玉小时候常会在楼道里碰到鼻青脸肿的梁仁余。
毫无疑问,他恨他的父母,但因为需要他们付学费,便决定怎么也得忍到高考结束。梁仁余成绩很好,上名牌大学没问题,只要录取通知书寄过来,就准备远走他乡。
可惜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比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一笔巨债。高考前两天,他爸妈跑出去躲债,谁知路上出了车祸,都不治身亡,讨债的于是就把债全算在了梁仁余头上。
梁仁余根本无力负担债务,最后也没去上大学,那年苦夏实在漫长,火炉般的高温持续了多久,他就崩溃了多久。
随后两年,他一直在四处打工还债,干过十几种不同的活计,凭借好用的脑子和那张脸积攒了不少人脉,因缘际会下结识了易燃和娄三,也就是他口中的“大哥”和“老三”,一起合伙开了“梁山”这家物流公司。
他的人生经历堪比传奇,桂悬玉以前还曾撺掇他,让他写本自传,写完了发到网上当成功经卖,188元包邮,肯定能小发横财。不过梁仁余对她的致富理念很嫌弃,觉得这是诈骗,拒绝同流合污。
这件事桂悬玉如今想起来仍觉可惜,仿佛错失一个亿,连梁仁余被人叫出去都没发现。等他从走廊回来,她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情太过于真切以致于梁仁余怀疑她便秘。
“李升急救完转到病房了,但是李辛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地下室里的活人只有李升一个,其他的都快化成水了。”
桂悬玉皱眉,李辛跑了?
她怎么跑的?都被电昏了还跑得动?
梁仁余说:“你的担心是对的,下面的地道不但复杂还很隐蔽,房间不止你待过的那一个,各个拐角里都有。兄弟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估计早就爬出来藏起来了。对了,你知道村口有棵树么,就长得特别丑的那棵?”
“知道,怎么了?”
“地下室就在那棵树下面。”
桂悬玉看着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阴暗的画面,砖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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