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阵急雨。
挑高的棱格镜面穹顶，无数水线密集而下，暖黄灯带将雨幕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底下鲜活又兴奋的脸上，扭曲成无数斑驳色块。
唐纯身处风暴中心，直面他们的嘲讽与哄笑。
她站姿挺直，神色不乱，但紧扣的双手，指节却透出苍白。
明典身前是一尊等身高的天使雕像，奶白色的石料泛着细碎柔光，双翼低垂、羽毛细腻，天使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当然记得啦！”
辛渝盘着腿坐在铺了绒毯的地板上，低着脸甩了甩额角没有扎紧的刘海，声音清脆脆的。
“不就那本古早虐恋白月光替身追妻火葬场的《欲爱难言》嘛，哦对了，它的网络版文名更耳熟能详一些，《误入豪门：顾少的双面情人》。”
辛渝又挖了一勺西瓜，浅红色的汁水溅到唇角，她嘬了声，心满意足地眯起眼：“一开始我还以为女主唐纯是个两面派呢！随橙想，竟然是物理意义的双面。”
她顿了顿，追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啦？典典你想看吗？我记得我还有当年的网络连载版，尺度大到放现在平台你只能看见满屏的口口……”
明典打断她：“先不说这个。唐纯受骗出席晚宴，被女二带头羞辱，你有印象吗？”
辛渝咂摸了下，回过味来，她把西瓜抱到桌子上，赤脚小跑到中岛台，手背拨开水龙头，手机开了外放，给自己挤了一管乳状的洗手液。
“幸亏你之前提过，我熬夜二刷了小说，这小说又臭又长三百多万字，前一百万字都在虐待我可怜的小唐纯……哦哦你问我什么来着，女二是吧，我想一下，应该是唐纯从顾家逃出来的情节，她想给自己再争取一次工作机会，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男主的安排，为的就是让唐纯能乖乖回到他身边。”
水声稀里哗啦，辛渝眨了眨眼，瞬间想到什么，语气秒切：“我的天！典典你是在现场吗！”
一道惊雷轰然而下，惨白电光刹那照亮唐纯毫无血色的脸。
唐纯身子绷得僵直，羞愤裹挟着屈辱，眼尾蓄起薄薄水光。
“晚点我再回电。”明典收线，朝人潮簇拥的方向走去。
灯火将缠绵不休的雨丝映成一片暖融的亮色，孟寄寒立在观景台畔，他垂着眼，神色淡漠，抵着冰凉玻璃的手指收回来，一并收回落在闹剧的目光，全然置身事外。
有人笑语伴着恭谨给他敬烟，孟寄寒手背极轻地向外一挥，那人识趣，只来回拨动点烟器。
“是我唐突了孟总。”
孟寄寒摇头，客气给了台阶：“家训如此。”
恰好一位侍者路过，他怡然抬手，取了一支细柄玻璃杯。
他一向寡言，那人自讨没趣，干脆噤了声，顺着他视线往下看，又聒噪又诧异。
“那不是明小姐？”
紧接着就来了谈兴：“港城几大家族换乘恋爱，彼此内部消化。倒是明家这位掌上千金，多年未有粉红动静，不知最后会花落谁家啊。”末了，竟还含了二分看热闹的感慨。
但这话着实难听。
孟寄寒一时不语，双眼如深潭平静。
他靠近男人，散漫矜贵地抬手，薄透杯壁前倾，浅金色的酒液流淌。
“抱歉。”
光影在他修眉朗目的脸上明灭，孟寄寒用一方手帕压住男人淋湿的西服肩角：“一时手滑，账单烦请寄给我。”
男人发作不得，表情登时滑稽，但不等他再说什么，孟寄寒把高脚杯往桌面一搁，玻璃与金属撞出一声脆响，如同讥嘲。
他咽下情绪，不尴不尬地笑了声，转身时一张脸黑得彻底。
终于，观景台又清净了。
杯底沉着两三块方冰，孟寄寒仰头，颈侧青筋没入一丝不苟的衬衣深处，饱满喉结细微咽动，他抿净唇间残存的酒液，两块寒冷至极的方冰在齿关相撞。
他神色无澜，任由寒意在唇齿漫开，口腔逐渐冷淡麻木。
视线再度下落，白色斯坦威三角钢琴奏出高雅舒缓的C小调，一米多高的香槟塔立在一旁，钻石瀑布灯垂落的光倾泻其上，碎出漫天璀璨流光。
几个面生的年轻小开用扑克牌搭了一座牌桥，金字塔尖的黑桃A冷眼俯瞰热闹。
明典静立一侧，只露出微末侧脸。
白皙眼皮微垂，纤细指尖轻而缓地抚过水晶杯壁。
她像是在暗自思忖，该抽走哪一只，才能让这座由华美与虚假堆砌而成的水晶塔，不至于轰然崩塌。
孟寄寒低头，拆开随身携带的一板药，拇指划开铝箔纸，他倒了几颗，借着舌尖融化的水意囫囵吞咽。
“哥！”
落针可闻的寂静被打破，孟绰认出他的背影，三两步到他身边：“好找你。”
孟寄寒看起来并无异样，唯有声线略染几分凉薄的沙哑：“有事？”
“想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她不常来北城。”
孟绰摊开手，做了个遗憾的表情：“不过她被其他事绊住了，只好晚点再说。拍卖会快开始了，我们走吧，别忘了uncle的嘱托。”
“嗯。”
孟绰挽起他的手臂，笑意调侃：“哥你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他肩周微僵，那瞬间，孟绰以为他要回头。
但不知为何，他硬是压下心底异动，声线冷淡：“没事。”
孟绰也不好再问，直到步入拍卖会场，她才恍然觉得奇怪。
哥刚刚站着的地方，好像是明典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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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典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郁金香高脚杯，这是独供麓檀的高端线，她漫不经心地轻晃，杯中澄澈酒液来回倾倒，如海如浪。
周遭目光齐齐聚来，惊羡夹杂着好奇。
“那位是谁？”
“不认识，她好漂亮。”
“是明星吗？”
一个穿着泡泡袖公主裙的女孩子不屑地撇嘴，语气刻薄：“她那条裙子眼熟，应该是春秀的压轴款，不过跟模特的有些出入，估计是从哪儿找来的山牌。”
言罢，身侧的女生瞥她一眼，小声说：“可她的表是真的。”
“你见过多少奢侈品呀就真的假的。”公主裙抱起手臂，一副睥睨众生的神气：“和和见多识广，你问和和，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阮清和认不得明典，尽管这张脸确实会让人过目不忘。
明典稍调站姿，精致锁骨愈发平直。
淋漓而下的明净灯光里，年轻女人乌发似瀑，肤如霜雪，仿佛深海中滋养的珍珠，透着惊心动魄的莹亮。
阮清和不忿地扭开脸，她捂着心口，迎风楚楚地咳了两声：“纯姐姐，我不过才和你说两句话，你就动手推我。”
她哽咽着，哭腔细细渗出：“你就那么恨我吗？”
唐纯皱眉：“没有。”
阮清和蓦地睁大眼，她生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努力睁圆了才显得无辜：“你在阮家的时候，爸爸妈妈从没教过你说谎！”
眼泪瞬间破闸，阮清和又咳了一声，她两眼一黑，几欲栽倒，一副弱不禁风、不堪惊扰的模样。
她身形摇晃，好似再也站不住似的。身边的公主裙托住她的腰，她靠在朋友怀里，睁开濡湿的睫毛，秀美面容尽是委屈。
“我父母将你视为己出，人前人后，你都是阮家的女儿。”阮清和控诉的声音发颤：“扪心自问，阮家和我从未亏待过你。可你却做了什么？橙橙亲眼看见你从制片的房间里出来！橙橙只有七岁，她能说谎吗！”
她泪如急雨，被礼裙勒到雪白的胸口一阵气喘，白森森的面颊浸出薄红。
原本就是长相不错的小女生，这一番作态，惹得在场好几个小开二代争相安慰。
“阮家也是倒了霉了，摊上这种养女。”
“她也配？横竖不姓阮。”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长这模样，没想到是个白眼狼狐狸精。”
“听说她还勾引她妹妹喜欢的男人……”
“真的假的啊？不是说她和那位顾少……”
面对无数指控，唐纯始终一言不发。
大约是不耐看到她这样的清高，有人在她腰侧恶狠狠地劈了一记手刀，唐纯顿时身体发麻，脚步踉跄，往前跌了半步，
公主裙眼疾手快，掐着阮清和的腰，把她推向唐纯。
阮清和嘤嘤呜呜地哭起来，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但靠近唐纯的瞬间，她轻声软语，柔媚声线裹着剧毒冷意：“姐姐，放弃狡辩吧，这里没有人会相信你。”
唐纯眼底转瞬掠过一抹厌烦，她看着阮清和，忍着怒意反问：“我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说谎！”阮清和骤然睁大眼，浑身都在发抖，控诉的指尖指向她：“你真是、你真是……太不要脸，太辱没我阮家门风了！”
明典听着、看着，觉得再没有比她更烂的演技。
她抬起手，水晶杯的液体，缓缓注入天使双手合十的手掌——里面是专供客人灭烟的米色砂石。
空了的杯子没有放，依旧摇在指尖，高净度的玻璃映出水幕瀑布淡蓝色的光泽。
明典微眯着眼，指尖比划，似乎测算从这里到水晶塔的距离。
也许是折射而出的光弧过于耀眼，视线里，那双受尽委屈却始终没落下泪的杏眼微微偏开，意外地怔了一怔。
明典唇形优美，送出一个微笑。
下一秒，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抬起，带着一点儿慵懒和漫不经心。
空杯脱手，带着一点儿懒散和势在必得，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后，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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