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月明,两边树影一直颤动着,投落的影子杂乱又癫狂。他站在阴影里,理了理披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女子眼中泪珠映着月光,却黯淡又无措,看见他的手时,那滴小小的泪轻轻一晃,看不清是散去了还是落下了。
她搭上他的手,走出汤泉。
悠长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伴着昏黄的光,越走越远。光芒越来越小,身影被拉长,慢慢靠在一起,竟看出两相孤寂。
“因为赈灾粮不够,与其让百姓发现端倪,不如早点让他们死在‘山匪’手中。如此,谁也不会发现赈灾的粮食寥寥无几。”
“真的是这样吗?萧决意。”商上雪侧头看去,“多少钱,就能杀成百上千人?”
萧决意没有说话。
商上雪张张嘴,想说再度报官,彻查当年的事情。萧决意是京都的,又在宛阎楼,或许有什么人脉,有更直接快速的能力,上达天听。不再让答案落在山匪头上。可是她心里又隐隐知道,哪里有那么简单。抛却京都这个名字不谈,他不过是一个伎子而已。
“你说讨厌杀手,就是因为这件事?”萧决意忽然问。
商上雪一怔,“是……这样的事情,十年前就发生过一次,最后不了了之。”
“讨厌吧。”萧决意说,“杀人的。哪有好人。”
“那你呢?你手上这柄剑,杀过人吗?你也不算好人吗?”
他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当然不算。商姑娘,一路了,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并不管你的死活,那晚把你一个人扔在庙里,韩老三蠢蠢欲动,我就能转身就走。”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明白了,我没想那么多。”
看来,这场婚,是场可悲的婚。从前听说有人如天上月,便是近水楼台也不可得——是她娘劝她嫁周齐礼,莫再肖想旁人时说的话。可萧决意分明不是那洁白干净的月亮,他应该是荷塘中的淤泥,两只莲生在上面,金玉其外。
却也只可远观。
“倒是委屈你了。”商上雪说,“你这样的人,还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从前跟我订亲的人周齐礼常说我丑,有一次还说我这样的人都让他下不了嘴。那是玩笑话说的,我那时也就没有当真,发现他私通后,才察觉他以前说的许多话都是真话,至少是他的实心话。长这么大,也没人夸过我漂亮,他们都是说我懂事,从不让父母操心。只是没想到懂事的人要么不惹事,一惹事就是天大的事。”
“什么算天大的事?”
“我剁了他的……”
“他的什么?”
“他的……”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个……”
“哪个?”
“就是……”
“嗯?”
“……鸟。”
“……………………”
商上雪没敢看他,拼命绷着脸,努力装出一副“多大点事,顺手剁的,家常便饭”的淡定模样,可整张脑袋胀得快要炸开。
全村人议论她的时候她都面不改色,偏偏在他跟前脸皮薄得跟窗纸似的。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体面说法,也记不清这词是听哪家顽童扎堆瞎唠学来的。
她暗自揪紧心:完了,京都来的人,怕不是要被她这句粗话震得愣住。
萧决意就在嘲笑她。她想着。
果然见萧决意严肃地想了想。片晌,道:“什么鸟?他养的鸟?没想到这人也有如此雅趣。”
“……那个……鸟是……”
萧决意揣测着品种,毕竟他只见过京都大户人家常爱养些鹦哥儿说吉祥话,或是自己爱画的鸟类,但乡间人如何他不大了解,见到商上雪吞吞吐吐,说了句“鸟是”就不说了,这是让他猜?他不由对鸟的品种产生了一点兴趣。他问,
“鸟有多大?是红的还是白的?”
“………………”
萧决意睨了一眼她的神色,“不爱说便罢。”
哎!
哎!!!
和这人说不明白!有种不是一个凡间聊天的感觉!
结果萧决意还不理她了,商上雪便尝试结束话题,“……这天有点冷。”
她身上还湿着,汤泉的热气早散了,山风一过,冷得透骨。方才除了安抚之外,她的确存了一点和他更亲近的意思,可现在只觉得这男人就是根木头桩子,说什么都白搭。
萧决意走在前头,脚步没停。
“嗯。”
……嗯?
就嗯?
商上雪又说:“比方才那池子冷多了。”
“山里入夜,自然冷。”
她咬咬牙,干脆把话往明里说一点:“我衣裳是湿的。”
萧决意终于停下,回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看不出情绪,从她滴水的发梢一路看到裙角,看得她后背发毛,几乎要后悔开这个口。
然后他说:“看出来了。”
“……”
商上雪彻底死心。她就不该对一根木头抱什么指望。
下一刻,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兜头罩下来,带着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松烟墨味。她在披风里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把脑袋钻出来,就听见他语气平直地说:
“方才问你鸟,你不说。你冷,我自然也听不懂。”
商上雪:“……”
她裹着披风,在原地僵了半晌。
这人记仇!
这人根本就听得懂!
她气得想把披风扔回他脸上,可披风暖烘烘的,她舍不得。只好攥紧了领口,闷头跟在后面,一路把他骂了八百遍。
山路很长。灯笼的光一晃一晃,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走了约莫半炷香,她都快忘了这茬,前头的人忽然开口:
“……是鹌鹑吧。”
商上雪一愣。
“个头小,胆子也小。”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背着人偷吃,被抓了只会缩头。”
商上雪脚下一绊,差点从山道上滚下去。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
宛阎楼的地下室深埋于地底,不见天光。孤灯悬在梁下,烛火飘摇不定,昏蒙光晕被厚重黑暗挤压着,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吞噬干净。
妇人裹着兜帽斗篷,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她缓缓缓了一口茶,水汽漫过眉眼。岁月几乎没在她容颜上刻下痕迹,依稀能窥见当年惊绝的模样,唯有一双眼,淡漠底下蛰伏着经年淬炼出来的狠戾。
“萧决意最近,越来越不受管束了。”
“是啊,这世上,本就少有能辖制萧爷的人。”胖子低声应道,刻意压轻了话音。
“慎言。”妇人抬眼,眸光淡淡扫过去,“这话若是飘到御座跟前,便是另一桩祸事。”
“萧夫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安排?”
李笙桦静默片刻,指尖轻叩茶盏边缘。“他终究是我的儿子,我心里何尝不疼。可凭着一腔意气一意孤行,到头来,是要把整座楼拖入死地。楼里还有他的亲友、同袍,他竟全都置之不顾。”
胖子坐在光晕之外,大半身子浸在浓黑的阴影里。先前摊在面前的油纸包、半只酱肘子还摆在原处,啃食的动静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听见这番话,他才将啃净的骨头放下,随手在衣襟上擦去指尖油光,动作收敛了许多。
“夫人吩咐便是。”
李笙桦没有应声,袖管一动,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纸落在桌面上。
纸上一行一行,全是绫九的字。绫九回来那天,气闷不已,先是痛诉萧决意的罪状,还说自己好不容易从马上滚下来,蹭着石头磨掉了白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蹲在那磨痒!
就算是近看的,他也是滑稽,他的脸都丢尽了!
然后他在这间屋里把那张了单从头背到尾,一个字没落,连“五尺二”划去改作“五尺五”都背出来了。
“青州府,安平县,洛宁村。”
李笙桦低声念出这一行,指尖重重点在“青州”二字上。
胖子微微倾身凑近纸面,端详许久,也瞧不透其中暗藏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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