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明正身,原是刑部的说法。这点被上头嘱咐万万要仔细。界牌关的兵丁读书不算多,认字却也是基本的,告示最底下那行字很快映入他眼帘:左耳缺一角,系旧伤。
韩老三的左耳朵,缺一角。
七个人本就拴在一根绳上,收监不费事。韩老三是告示上的,剩下六个没有路引,又跟通缉犯拴在一处,一并关了进去。
商上雪把两张告示都交了上去,兵丁照着写了一张凭条,拿获人那一栏落的是她的名字,底下注着计七名,首犯五十两,从犯每名十两。她哪里见过那么多钱,捧着从头念到尾,念到一百一十两那里,又倒回去念了一遍,这才叠成小方块,跟了单揣在一处。
王二被押进牢门的时候,脚还崴着。她追上去两步,把母鸡早上刚下的那个蛋塞进他手里。王二攥着那个蛋回头看她,嘴张了几回,到底没说出话来。
等他走时,脚又崴了一下,蛋掉在地上,啪嗒裂开。
商上雪心痛:这兜不住个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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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决意牵着马在关门外头等她,想着蜡丸里的事。
破庙那夜从后山取回的蜡丸里剥出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账交御史台,不得私办。没有落款,角上画着一盏白瓷灯,跟灰袍人案角搁的那盏一模一样。楼里的人见了这盏灯,便知道是楼主的意思;萧决意见了,知道是他娘的意思。
宛阎楼当年就是他娘替皇帝开的。
他爹萧太傅教皇帝读了十年书,皇帝登基那年赐下一柄先斩后奏的剑,说朝中有些人,按律法办太慢,按人情办太脏,总得有个地方替他办干净。太傅前几年致仕回乡种花去了,剑便落到儿子手里。萧家文的这头已经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武的那头若再领兵入朝,皇帝夜里怕是睡不安稳,所以萧决意不带一兵一卒,只在御河边这座楼里做个杀手。楼里的规矩也是他娘定的:收钱办事,没人出钱的不办,办了要记档。
这也算是半个幌子,至少萧决意就用再多钱也买不到。
那把剑所赋予的肆意杀人的权利,得看他的心情才用。
那天萧决意在帘子后头处置的那个胖子,就是一桩没人出钱的事。
胖子是青州知府的内弟。青州前年闹水灾,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到灾民嘴里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去了哪儿,胖子手里有本账,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被萧决意抓进楼里,他赌咒发誓说账本叫他嚼碎咽了,说纸质特殊,化不掉,求萧爷千万别开膛破肚。萧决意没理会,撕了他的皮肉,皮肉底下居然还有一层皮肉,而两层“肉”中间,就是那个账本。显然原本藏匿的方法要更加血腥,但这个胖子做不到,才想出了“假皮”这一计,否则萧决意还要费些功夫。
经过一番折腾,胖子吓晕了过去。
他娘消息灵通,当天就知道了。灰袍人在楼梯口提醒他,传的就是他娘的话,叫他先出京避一避,免得朝里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商上雪这一单恰好撞上来,他便顺水推舟接了。后来她在了单上报籍贯,说是青州府安平县,他写完便多看了一眼。
他娘要他把账交给御史台,走衙门的路,一级一级往上递。可账一交上去,御史台查个一年半载,知府早把窟窿补平了,查到最后,顶多拿几个仓吏顶罪。他手里有剑,用不着等那么久。到了青州,直接进知府衙门,账本往案上一拍,比什么都快。
纸条他扔进了火里。他不回话,他娘也就明白了。
他不听话。
楼里迟早要来人。
只是主杀事的纪尧是他的人,不知能不能在他娘面前多周旋。好在当天让纪尧把了单给了这商上雪,让她自己带着——楼里的规矩不这样,一般单子都要楼里收起来存档,但是萧决意不想让他娘通过了单上的地址,猜出他行经的位置。
但意料之中的,楼里的人还是找到了。
刚出了界牌关不久,一人骑一匹青骢马,从后头不紧不慢地赶上来,一身月白袍子,面皮白净,到了跟前先下马,冲萧决意拱手叫了声萧爷,又转过脸来打量商上雪:“这位是?”
商上雪正把母鸡从包袱里抱出来透气,抢着答:“我是他的主顾。”
那人笑了,问花了多少。她照实报了数。那人盯着萧决意看了好一阵,才咳了一声:“萧爷如今这么好说话了。”
萧决意没接这话。那人也不觉得尴尬,转身冲商上雪拱手见礼。她忙把母鸡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还礼,还得太急,母鸡扑棱了两下,掉了根毛在人家鞋面上,那人弯腰拈起来,又严肃地插回鸡里。
他自称绫九,跟萧爷是楼里的同门,往南边办事,顺路走一程。萧决意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绫九就这么跟上了。
这人话多,嘴也甜,半天工夫,夸了她的驴脚程快,又夸她的母鸡下蛋勤,还顺手把她的包袱挂到了自己马鞍上。商上雪暗想,京都人到底见过世面,说起话来比洛宁村的强出一大截。
到了傍晚,几个人在溪边扎营。绫九坐在火堆对面,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绫,拧紧了,两手各攥一头往外扯,扯一下,停一停,再扯一下。
商上雪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她见过。宛阎楼三楼的第二道帘子后面,那个人影就是这么扯的,灰袍人当时还说,这位活儿细,过程磨人。她不声不响地往萧决意那边挪,一直挪到挨得着他袖子的地方,才低着声音说:“他就是第二道帘子那个。”
“嗯。”
“你们楼里的人,处得好不好?”
“不好。”
商上雪心里便有了底。她捡起柴火添进去,隔着火问绫九是不是来叫决意回去的。绫九把白绫一圈圈缠回手腕上,说是来取一样东西,至于什么东西,萧爷知道。
她扭头去看萧决意,萧决意只盯着火。她琢磨了一会儿,猜那多半是楼里的物件,他走得急,顺手带了出来。楼里的东西楼里来要,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争的。
到底是一处做事的兄弟。
然而绫九不这么想。
绫九跟了三天,一直在等机会。
论身手,楼里没人是萧决意的对手,绫九也有自知之明,真动起手来,他撑不过三招。可萧决意身边如今多了个女人,一个脚程慢、爱打喷嚏、夜里还要喝热水的女人,他总有走开的时候。
头一天萧决意就跟他交过底,说这姑娘是了单。绫九不信。凭她那点银子,想买萧决意一刀,这话传回楼里要叫人笑掉牙,多半是个护送的单子,被萧决意拿来做出京的幌子罢了。萧决意大约以为他信了。
第三天夜里,商上雪又打了一串喷嚏,萧决意拎着水囊去了溪边。溪边离火堆有四十来步,一来一回的工夫,足够了。
她正蹲在火堆边吹火,一条白绫从背后兜过来,贴着她的脖子一收。她往后一仰,两只手拼命去抠,指头却塞不进去。
“姑娘别动,”绫九在她耳后说,“越动越紧。”
他吃这碗饭十一年,白绫底下从没留过活口,收到几分人还能喘气,收到几分就喘不上来,全凭手上的分寸。
萧决意回来的时候,水囊还在往下滴水。他在十步开外站住,没再往前走。
“账给我。”绫九说,“楼主的话萧爷不听,我只好替楼主想个法子。”
“了单。”萧决意说。
看来纪尧没有出卖他,否则绫九怎会拿一个本就要自尽之人的性命来要挟他。
至于他的踪迹,看来是绫九自己探寻到的,这也是绫九的本事。
“萧爷头一天就这么说过。我可不信。”绫九手上又收紧了半分,“护送的单子,人没了,不过赔几两银子。只是萧爷出京的幌子也就跟着没了,得回楼里跟楼主当面说清楚。账给我,人还你。”
商上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来。绫九把手松了松,由她说话。人到了这个地步,开口无非是求饶,求给萧决意听,比他自己费一百句口舌都管用。
“我是……你们楼的……主顾,”她断断续续地说,“在你们楼里……花了钱的……盖了印的……”
她一只手还抠着脖子上的白绫,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肩头往后递:“你看……”
绫九腾出一只手接过来抖开,抬头两个字是“了单”,底下一行一行写着:商上雪,青州府安平县洛宁村;身长五尺二,划去,改作五尺五;怕疼,快;忌白;在场者,全村;报官。末尾盖着一个朱红的阎字,旁边摁着一个圆圆的红手印。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终于看明白了:她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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