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的风波过去以后,马尔福庄园变得比往常更加安静。
这种安静并不十分明显。早餐仍在原来的时间送上长桌,孔雀仍然拖着白色尾羽从南面的草坪经过,家养小精灵也依照纳西莎列出的清单,将新学期的长袍、课本与魔药材料逐一装进行李箱。卢修斯每天清晨仍会进入书房,手杖落在走廊石面上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仿佛丽痕书店里那本被塞进金妮·韦斯莱坩埚的黑色日记,以及后来发生在会客室里的谈话,都只是暑假中两件不值得继续提起的小事。
然而庄园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它们没有过去。
卢修斯比此前更少出现在白日的房间里,书房中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纳西莎仍然替西西莉亚确认开学所需的衣物,却不再像茶会以前那样从容地在几种颜色之间反复选择。她有时会拿着一条缎带站在衣柜前,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并未真正看清手中是什么。德拉科的变化最容易被察觉。他仍然每天来找西西莉亚,陪她完成暑假作业,带她练习扫帚,也会在天气过热时躲进北侧的小起居室下棋,只是那些原本不需要思考便能完成的事,开始频繁出现错误。
他曾经在一盘巫师棋里连续走了两次同一匹骑士,第二次落下棋子时,那匹骑士不满地抬头提醒他,自己不可能同时站在两个位置。德拉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试图把责任推给棋子:“你刚才没有走得足够明显。”
“我骑着马越过了两个兵。”骑士说,“除非马尔福先生认为我应当顺便点燃一场烟火。”
“你可以更安静一点。”
“这通常不是‘明显’的意思。”
西西莉亚坐在对面,看着德拉科把骑士放回原处。“你在想代价。”
“没有。”
“你已经第三次走错。”
“那是因为这套棋太旧。”
棋盘上的白色国王发出一声受到侮辱的咳嗽。德拉科没有理会,重新拿起骑士,又在西西莉亚的注视下放了回去。
“你可以慢慢想。”她说。
“我本来就在慢慢想。”
“你刚才说没有想。”
“没有想和不需要想完不是一回事。”
“是不一样。”西西莉亚承认,“可是你现在两件都在做。”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棋盘推到一旁。这大约是他第一次主动结束一盘尚未分出胜负的棋,白色国王立刻宣布自己因为对手怯战而获胜,黑色王后则指责国王连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王座。两边很快争吵起来,德拉科用棋盒将它们一同盖住,房间里才恢复安静。
“如果我们接受,”他说,“父亲就再也不能与任何人建立主仆契约。”
“嗯。”
“也不能成为别人的主人。”
“嗯。”
“家养小精灵呢?”
“它们与马尔福家的契约不只属于卢修斯个人。愿望不会让它们离开庄园,但卢修斯不能再以灵魂、意志或者绝对服从为条件,让任何新的生命单独属于他。”
“他仍然可以命令庄园里的家养小精灵?”
“可以。那是家族契约,也是工作。”
“所以他只是不能再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仆从。”
“也不能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仆从。”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望着被盖住以后仍在轻微震动的棋盒。“父亲会认为前一半比后一半更加昂贵。”
“他想摆脱伏地魔,后一半是他得到的东西。”
“我知道。可是父亲一向更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
“你呢?”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真正反复衡量的从来不只是卢修斯的代价。无法舍弃马尔福这个姓氏听起来甚至不像损失。他从出生起便知道自己会继承庄园、家徽与长廊里所有祖先留下的东西,也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成为不属于马尔福的人。可是自由之所以存在,并不因为人一定会使用。一个人可以永远不离开家族,同时仍然拥有离开的可能;愿望却会将这种可能一并取走,使留下不再只是忠诚,也成为无法违背的规则。
“如果以后有一个马尔福讨厌这里呢?”他问,“如果他不想继承姓氏,也不喜欢庄园里的任何人,愿望仍然会要求他回来?”
“在家族真正需要他时,会。”
“即使他不愿意?”
“他仍然可以不愿意,也可以回来以后拒绝家族要求他做的事。代价只是不允许他彻底舍弃马尔福,不会替任何家主制造服从。”
“如果家族做错了呢?”
“他可以反对。”
“如果父亲做错了?”
“你也可以反对。”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很容易。”
“你在书店里已经认为他可能做错了。”
“我没有说出来。”
“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也存在。”
这句话使德拉科想起卢修斯没有说出口的愿望。他重新望向窗外,庭院尽头的阳光落在一排修剪齐整的树篱上,所有道路都沿着马尔福家几百年来决定的位置延伸。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还没有决定,永远不能离开究竟是不是太重。”
“所以慢慢想。”西西莉亚说,“愿望不会因为你想得久就生气。”
“它会过期吗?”
“不会。”
“你呢?”
“什么?”
“你会不会不想等了?”
西西莉亚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需要询问。“那是你们的愿望。你们决定以前,我不会替你们开始。”
德拉科点了点头,随后重新打开棋盒。里面的国王与王后仍在争论方才究竟是谁获胜,骑士则已经从棋盘上下来,坐在盒子角落里拒绝继续为一个心不在焉的棋手服务。德拉科试图将它放回原位,骑士抱住身旁一枚兵卒,没有松手。
“它不服从你。”西西莉亚说。
“这套棋没有灵魂契约。”
“所以你需要说服它。”
德拉科与那匹骑士对视片刻。“下一局不会让你走两次。”
“你甚至不应该在同一回合走我两次。”
“我知道。”
“也不能责怪我不够明显。”
“可以。”
骑士想了一会儿,勉强松开兵卒,重新回到棋盘。西西莉亚觉得这大约就是卢修斯将要面对的生活:不能依靠契约得到绝对服从以后,许多事情都需要说明理由,有时还要向一枚脾气不好的棋子保证不再犯错。那或许会比灵魂受到束缚更加麻烦,却不一定更坏。
接下来的几日仍然没有人催促德拉科作出决定。西西莉亚尊重马尔福一家对愿望与代价的谨慎。卢修斯至少没有因为渴望摆脱伏地魔便立刻同意,也没有认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理所当然应当替整个家族承担选择。即使他的谨慎里仍然有一部分来自怀疑与控制,它也比毫不思考地把愿望交给她更加可靠。
暑假的最后几天因此过得与此前相似。纳西莎替西西莉亚完成最后一次衣物试穿,将几条不适合带去学校的洋装留在庄园衣柜里。西西莉亚问为什么不全部装进箱子,纳西莎只说霍格沃茨的寝室没有必要放下整个暑假的衣服。
“可是留在这里,我不能穿。”西西莉亚说。
“圣诞节或者下一个暑假回来时可以。”
“如果尺寸变了呢?”
“那就重新修改。”
“如果我没有长高?”
“仍然可以穿。”
“所以无论怎样都要留下?”
“是的。”
纳西莎回答时没有提到那项尚未被接受的代价,可西西莉亚已经听懂了。衣柜里留下几条裙子并不是魔法契约,也不能保证她一定回来。它们只是纳西莎给未来保留的位置,如同床边的照片与窗前那张书桌,不要求她承诺,却默认下一次抵达仍然存在。
卢修斯偶尔也会在晚餐时询问她开学后的课程,语气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完全出于观察。他仍然没有解释日记,却不再否认她看见了那本书。有一次西西莉亚再次问起,他只说那件事与马尔福希望摆脱的过去有关,随后便将话题转向洛哈特的七本教材,认为一个能把自己的画像印在每一本封面上的人,通常不会在教室里留下足够位置容纳学生。
“他需要站在讲台上。”西西莉亚说。
“那大约会是整间教室唯一属于别人的地方。”卢修斯回答。
德拉科低头喝汤,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西西莉亚也逐渐发现,卢修斯的冷淡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幽默,只是他的笑话往往与讽刺长得完全一样,需要相处得足够久才能分辨。她开始明白德拉科许多说话方式来自哪里,也开始庆幸纳西莎参与了他的教育,否则他大约会比现在更加难以交谈。
开学前的倒数第二天,庄园整日笼罩在阴云下。午后落过一场很短的雨,石阶与草坪还没有完全干透,晚餐开始时,窗外的树叶在潮湿的风里显出比平时更深的绿色。长桌上的话不多,卢修斯正在看魔法部当天送来的信,纳西莎偶尔提醒家养小精灵将已经凉掉的菜撤下去,德拉科则把一块面包分得过于细碎,显然没有真正准备吃完。
西西莉亚低着头,用银叉轻轻戳盘子里的一根玉米笋。它在盘面上滚开一点,她重新把它拨回来,又戳了一次。马尔福家的厨师似乎认为,任何蔬菜只要煮得足够完整便能保持体面,因此玉米笋仍然拥有近乎生长时的形状,入口以后却没有多少味道。她正在考虑是否可以把它留在盘中,卢修斯忽然放下了信。
“愿望仍然可以继续吗?”他问。
他的语气十分平稳,像是在确认一项被暂时搁置的家族事务,而不是决定是否接受一份将改变所有马尔福的魔法契约。纳西莎没有显出意外,德拉科手中被分成许多小块的面包也停了下来。显然,在西西莉亚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谈过。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抬头。她又戳了一下那根玉米笋,确认它除了不断滚开以外不会产生新的变化,才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卢修斯说。
“我不是问你。”
卢修斯眉梢略微抬起。“那么你在问谁?”
西西莉亚终于抬头看向德拉科。“他。”
长桌旁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卢修斯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在提出家族愿望以后被暂时排除在问题之外,却也很快明白,西西莉亚没有忘记这个代价需要每一位马尔福共同接受。纳西莎已经在此前的谈话中明确表示愿意,卢修斯今晚主动提出继续,剩下的只有德拉科。他年纪最小,却不是可以由父母代替同意的附属品。
德拉科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修斯没有催促,也没有用家主的身份替他作出决定,只是安静地等待。纳西莎看着儿子,神情里同样没有要求。德拉科大约是在那个瞬间真正确认,这项选择还属于自己;如果他说不愿意,卢修斯即使失望,也不会强迫他将自由交给一个愿望。
他放下面包,坐直了一些。“我想好了。”
“接受吗?”西西莉亚问。
“接受。父亲不能再与任何人建立主仆契约,无论作为主人还是仆从;从愿望实现以后,任何一个马尔福都不能背弃马尔福,不能在家族真正需要时选择离开。”德拉科将那些代价完整地重复了一遍,没有让任何一句因为听起来理所当然便被忽略,“我接受。”
西西莉亚转向纳西莎。纳西莎也轻轻点头,说道:“我接受。”最后,她看向卢修斯,卢修斯没有重复此前那句“想好了”,只将右手平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比平时更加郑重的语气说:“我接受代价,并向你许愿。让马尔福摆脱伏地魔留下的控制,也让这个姓氏重新得到不依靠任何主人的荣光。”
愿望落下以后,餐厅里没有立刻出现光,也没有任何器物因为庞大的魔力而震动。银器仍然安静地摆在原处,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滑落,西西莉亚盘中的玉米笋也没有因此停止滚动。最先改变的是一种几乎无法用眼睛看见的东西。空气像在极短的一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重,随后又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推开,沿着长桌与墙面无声地扩散出去。
西西莉亚看见卢修斯左臂上的契约。
衣料与皮肤并没有真正变得透明,可在圣杯的视野中,那枚黑魔标记比任何外在的纹路都更加清楚。它并不只是烙在手臂上的图案,而是一条从□□深入灵魂与意志的黑色脉络。多年前,卢修斯主动接受它,让伏地魔能够通过标记召唤、惩罚与确认每一个追随者的位置;即使伏地魔失去身体,那份契约也没有真正消失,只是随着主人的沉寂而蜷缩起来,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如今,愿望要求它离开。
西西莉亚的力量没有尝试解开契约。那不是一根可以耐心拆除的绳结,而是已经与灵魂表面生长在一起的烙印。圣杯只是确认了卢修斯、纳西莎与德拉科的同意,随后毫不迟疑地将那部分不属于马尔福的东西从他的灵魂中剔除。
卢修斯的手指骤然收紧。
最初,他只像忽然感到手臂疼痛一样皱了皱眉。下一刻,那股灼烧便沿着黑魔标记深入身体,不是火焰落在皮肤上的热,也不是魔咒击中血肉时能够指出位置的痛。它从灵魂与意志相接的最深处开始,仿佛有人将一块烧红的金属从已经愈合多年的伤口里强行拔出,每向外移动一点,便将附着在上面的旧日忠诚、恐惧与服从一同撕开。
酒杯在卢修斯手边倒下。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桌布迅速漫开,他却没有看,也没有发出声音。右手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失去血色,肩背仍然维持着近乎僵硬的挺直,仿佛只要没有在家人面前弯下去,这场痛苦便仍然可以被视为一项没有超出预料的代价。
“卢修斯。”纳西莎立刻站起来。
她走到丈夫身旁,却没有贸然触碰。西西莉亚此前说过,愿望实现时的代价不能由别人分担,任何试图阻止的魔法都只会使过程更加漫长。德拉科也从座位上起身,脸色苍白地看着父亲。他见过卢修斯愤怒、受伤,也见过他在书店里与韦斯莱先生扭打以后若无其事地整理长袍,却从未见过他连呼吸都无法完全维持平稳。
“还要多久?”德拉科问。
“不知道。”西西莉亚说,“要看契约进入了多深。”
“你不能让它快一点?”
“现在已经很快。”
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慰作用。德拉科看向卢修斯,后者左臂的衣袖已经被汗水贴在皮肤上,藏在下面的黑魔标记逐渐发热,隔着布料也能看见极淡的暗红色。卢修斯忽然抬手扯开袖口,将衣料向上推去。蛇从骷髅口中伸出的黑色纹路仍然存在,却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定。它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焰从皮肤深处一寸寸烧去。
那股力量最后抵达契约最深处时,卢修斯的身体终于向前倾了一下。纳西莎扶住他的肩膀,德拉科也下意识迈出一步。没有人听见什么断裂的声响,可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条维持了十余年的联系在那一刻被彻底拔除。黑魔标记骤然收缩,皮肤下最后一点暗色沿着手臂向内陷去,随即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只留下被冷汗浸湿的苍白皮肤。
空气里的沉重也一同散去。
卢修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重新呼吸。他的手仍然撑在桌沿,浅色长发从肩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纳西莎没有询问是否结束,只将手稳稳放在他的肩上。德拉科站在另一侧,目光始终停在父亲空白的左臂上,像是直到亲眼看见,才真正相信某件纠缠马尔福多年的东西能够被如此彻底地移除。
卢修斯最先恢复的并不是脸色,而是习惯。
他慢慢直起身体,用餐巾擦去额角的冷汗,随后反复检查自己的手臂。指尖先触过原本属于黑魔标记的位置,又用魔杖施放了两个德拉科不认识的探测咒。银色的光在皮肤上来回扫过,没有找到任何残留。他仍不放心,又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仿佛等待远处某个早已沉寂的意志重新拉紧锁链。
什么也没有发生。
伏地魔留在他灵魂里的召唤、惩罚与归属全都消失了。那并不是暂时失去效力,也不是因为主人仍未恢复力量而继续沉睡,而是从根本上不再存在。即使伏地魔重新得到身体,也不能通过黑魔标记找到他,更无法要求他凭借旧日契约回到身边。
卢修斯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臂。“没有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向自己确认。随后,他才放下袖子,重新坐回椅中。脸色仍然苍白,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却已经开始试图恢复马尔福家主应有的从容。家养小精灵出现在桌边,准备清理打翻的酒杯,他看了它一眼,似乎第一次认真确认自己是否仍然可以下达命令。
“换一张桌布。”他说。
小精灵立刻鞠躬,开始收拾酒液。
卢修斯注视了它片刻,发现家族契约确实没有受到影响,神情才略微松弛。他转向西西莉亚,语气里已经重新出现那种熟悉的傲慢,只是其中不再完全带着距离。“如果每一个马尔福都必须经历一次这种痛苦,才能得到所谓的荣光,那么我恐怕做了一笔相当亏本的买卖。”
德拉科看向他。卢修斯很少在孩子面前承认一件事使自己感到痛苦,更不会在愿望刚刚实现以后用这种近乎玩笑的方式谈论。西西莉亚也察觉了其中的变化。卢修斯不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观察与防备的格林德沃,也没有把方才的脆弱当作必须立刻封存的秘密。他已经完全相信她确实拥有实现愿望的力量,同时也确认她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的愿望便轻易支配他。她被他划进了马尔福家的范围,因此可以看见那枚消失的标记,也可以听见一句原本不会对外人说出的抱怨。
“不是每个马尔福。”西西莉亚说,“只有你有黑魔标记。”
“这的确令人欣慰。”卢修斯低头整理袖口,“至少德拉科不必为了家族荣耀在晚餐桌旁丢掉半条命。”
“你没有丢掉半条命。”
“那只是形容。”
“你确实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很多。”
德拉科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纳西莎仍然站在卢修斯身旁,原本苍白的面容也终于缓和下来。卢修斯看了西西莉亚片刻,像是在考虑是否应当向她解释“看起来少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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